大理城西,蒼山腳下。
原先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采石場,此刻卻成了整座城市風暴的中心。
數百名身穿破舊衣衫,手持鋤頭、木棍的當地村民,與上百名赤裸著上身,手持鐵鎬、扁擔的靖南營勞工,正隔著一道淺淺的溪流,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村民們的臉上,寫滿了被煽動起來的、混雜著恐懼與憤怒的奇異情緒。
“不準再挖了!”
“你們這些外鄉人,要挖斷我們村的龍脈!是想讓我們斷子絕孫啊!”
“滾出去!滾出蒼山!”
而在他們身后,幾個穿著綢衫的鄉紳模樣的人,正躲在人群里,眼中閃爍著陰謀得逞的得意光芒,不時地低聲鼓動幾句,讓村民們的情緒更加激昂。
“他娘的!跟他們廢什么話!”勞工隊這邊,一個滿身橫肉的前山匪頭子,將手中的鐵鎬重重地頓在地上,“這幫刁民,就是欠收拾!將軍府的工程也敢攔,我看他們是活膩了!”
工務營指揮使錢一,此刻正急得滿頭大汗。他手下的勞工,多是些亡命之徒和降卒,野性難馴。他生怕一個控制不住,雙方就真的爆發一場血流成河的械斗。那到時候,公子這“安民”的招牌,可就徹底砸了。
“都給我住口!”錢一厲聲喝止了手下的騷動,他走到溪邊,對著對岸的村民們拱了拱手,高聲喊道:“各位鄉親父老!我們乃是平越將軍麾下,在此開山采石,是為了給大理修路建城,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我們占了大家的田地,將軍府也按市價,給了雙倍的補償!你們為何還要阻攔?”
“呸!誰稀罕你那點臭錢!”人群中,一個鄉紳的狗腿子高聲煽動道,“錢能買回我們村的風水嗎?能買回我們祖宗的安寧嗎?你們今天要是再敢動一塊石頭,我們就跟你們拼了!”
“拼了!拼了!”
村民們的情緒再次被點燃,一個個都舉起了手中的武器,眼看一場大規模的械斗,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誰要拼命啊?”
眾人回頭,只見朱守謙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身后只跟著張信和十幾個親衛。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和煦的微笑,仿佛不是來處理一場一觸即發的暴動,而是來郊外踏青的。
“將軍!”
錢一看到朱守謙,如同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了上去,將情況低聲說了一遍。
“龍脈?風水?”朱守謙聽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緩步走到溪邊,目光越過那些劍拔弩張的勞工,落在了對岸那一張張被貧窮和憤怒扭曲的臉上。
“各位鄉親,我乃大明平越將軍,朱守謙。”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說的這‘龍脈’,是能讓你們吃飽飯,還是能讓你們穿上新衣裳?”
村民們被問得一愣。
為首的一個須發皆白的老村長,拄著拐杖走上前來,悲憤地說道:“將軍,我們祖祖輩輩都靠這蒼山吃飯。您要挖斷我們的山,毀了我們的風水,我們以后……還怎么活啊?”
“怎么活?”朱守謙笑了,“我來告訴你們,該怎么活。”
他沒有跟他們爭辯什么虛無縹緲的“風水”,而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這座采石場,占了你們多少地,我不僅按雙倍的地價補償。從今天起,你們村,每家每戶,都可以派一個壯丁,來我這采石場上工。不用干重活,只負責監督。每日,工錢二十文,三餐管飽,頓頓有肉!”
每日二十文!三餐管飽!頓頓有肉!
這幾個字,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村民們的心湖!他們辛辛苦苦種一年地,交完租子和稅,到手的錢,還不夠一家人吃半年飽飯!而現在,只要派個人站在這看著,就能有如此豐厚的報酬?
人群中,開始出現了一絲騷動。一些年輕村民的臉上,那份被煽動起來的憤怒,已經開始被一種名為“心動”的情緒所取代。
朱守謙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知道,你們村里,許多人都還在給那些地主鄉紳當佃戶,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最后大半糧食都交了租子。從今天起,所有愿意來我靖南新城工地上工的村民,每人,每日記兩個工分!工分可以換米,可以換布,可以換鹽!攢夠了五百個工分,就可以在我新開的屯墾區,分到十畝,完全屬于你們自己的地!永不加賦!”
轟!
如果說,第一條還只是讓他們心動。那這第二條,則像一道驚雷,徹底劈開了他們麻木的靈魂!
分地!
分十畝完全屬于自己的地!
這是他們這些被土地束縛了一輩子的農人,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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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您……您說的是真的?”那老村長手中的拐杖,都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