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在日夜不息的號子聲和鐵錘敲擊聲中,轉瞬即逝。
大理,已經不再是三個月前的那個大理。
城外那座被命名為“靖南新城”的龐大工地,已經初具規模。一排排整齊的紅磚營房拔地而起,取代了原先的窩棚。寬闊的碎石路四通八達,連接著礦山、工坊、農田和居住區。在營地的中心,一座三層高的、被用作指揮和瞭望的“望南樓”,已經封頂。
那條通往昆明的大道,更是在上萬名勞工夜以繼日的奮戰下,硬生生地向前推進了三百余里,幾乎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工程量。
工坊區,更是奇跡的誕生地。
第一批五百件嶄新的“靖南甲”,已經裝備到了朱守謙最核心的親衛隊身上。這種用桐油浸泡過的堅韌藤條為主體,在要害處嵌有鐵片的復合甲胄,輕便而堅固,在云南這種濕熱多雨的環境里,簡直就是完美的戰爭利器。
鐵匠鋪的高爐,在水力風箱的加持下,日夜不息。用“灌鑄法”生產出的鐵箭頭、鐵農具,不僅滿足了靖南營自身的需求,甚至已經開始通過新成立的市舶司,向那些持有“商貼”的商人們小批量出售,換回了源源不斷的銀錢和物資。
整個大理,就像一臺被朱守-謙這只無形大手擰緊了發條的巨大機器,正以一種令所有人都感到心驚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膨脹、強大。
然而,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平靜,終究是被來自昆明的馬蹄聲,無情地打破了。
這日,朱守謙正在鐵匠鋪里,檢驗一批新出爐的、據說是鐵牛師傅改良過的新式馬蹄鐵。一名靖南營的斥候,神色匆匆地沖了進來。
“將軍!昆明……昆明中軍大帳來人了!”
朱守謙的目光,從那塊還泛著紅光的馬蹄鐵上移開,眼神平靜無波。
“來了多少人?為首的是誰?”
“就……就一個人。是藍玉將軍的親兵百戶,叫……叫常茂。”
常茂?
朱守謙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此人是藍玉的外甥,出了名的驕橫跋扈,是藍玉麾下最得力的一條走狗。
“看來,藍大將軍是終于想起我來了。”朱守謙將馬蹄鐵扔進冷水里,發出一陣“嗤啦”的聲響,“走,去會會他。”
將軍府的大堂之內,常茂一身精良的鎖子甲,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種審視的、毫不掩飾的輕蔑目光,打量著府內的陳設。
“朱將軍好大的架子啊。”見到朱守謙進來,常茂連身都懶得起,皮笑肉不笑地說,“讓本將好等。”
朱守謙沒有理會他的無禮,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王德奉上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常將軍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常茂見對方如此無視自己,臉色一沉,從懷里掏出一卷令函,重重地拍在桌上。
“奉征南大將軍令!”他刻意提高了聲音,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前線戰事吃緊,我軍與段氏叛軍在金沙江一帶僵持不下。為穩固防線,需征調大批勞力,修筑工事,轉運糧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守謙身上,嘴角的譏諷之意再也掩飾不住。
“藍將軍聽聞,朱將軍治下有方,將數萬降卒管理得井井有條,心中甚是欣慰。特下令,命你即刻從你的‘勞工隊’中,抽調五千名精壯勞力,由你親自押送,三日之內,趕赴金沙江前線大營報到!不得有誤!”
此一出,站在朱守-謙身后的張信和錢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抽調五千精壯!
這哪里是征調?這分明是釜底抽薪!
如今大理的各項工程都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正是最缺人手的時候。這一下抽走五千人,等于直接砍掉了朱守謙的半條手臂!所有的工程都將陷入停滯!
更狠的是,還要朱守謙親自押送!金沙江前線,那是整個云南戰事最慘烈的地方,雙方犬牙交錯,每日廝殺不斷。讓他一個“協贊軍務”的將軍,去干押送苦力的活兒,這不僅是羞辱,更是要把他置于最危險的境地!
“常將軍,”張信終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強壓著怒火,“我軍營中,多是老弱病殘,如何抽調得出五千精壯?況且,大理城防空虛,將軍乃一地主帥,豈可輕易離開?”
“怎么?你們想抗命不成?”常茂冷笑一聲,手按在了刀柄上,“藍將軍的將令,就是軍法!誰敢不從,按臨陣脫逃論處,就地格殺!”
大堂之內的空氣,瞬間緊張到了極點。靖南營的親兵們,一個個怒目而視,手都摸向了腰間的兵器。
“不得無禮。”
朱守謙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他站起身,走到常茂面前,臉上非但沒有一絲怒意,反而露出了一絲“感激”的笑容。
“常將軍說的是。藍將軍看得起我,才將如此重任托付于我。守謙,豈敢不從?”
他對著常茂,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