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寧州的狂歡,只屬于底層的士兵。
對于征南大軍的統帥們而,這場輝煌得近乎荒誕的勝利,帶來的是一種更加詭異和壓抑的氛圍。
中軍大帳之內,藍玉和沐英,這兩位大明最頂尖的將帥,已經相對無地坐了半個時辰。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帳中央,那個被扒下龍袍、換上囚衣的元梁王,依舊癡癡傻傻地癱在木籠里,嘴里反復念叨著“我是皇帝”。他像一件戰利品,更像一根尖銳的刺,扎在每個人的眼球上,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勝利的歸屬。
“朱守謙呢?”
最終,還是藍玉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默。他灌下一大碗酒,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回將軍,”一名親兵小心翼翼地回答,“朱公子……不,朱將軍,他帶著他的人,回自己營地了。說是……要整頓軍紀,清點戰損。”
“整頓軍紀?”藍玉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笑,“他那支由殘兵和降卒組成的‘靖南營’,還需要整頓?那不是一群垃圾嗎?”
帳內無人敢接話。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戰功赫赫的永昌侯,正處于爆發的邊緣。
沐英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永昌侯,此番大捷,守謙功不可沒。若非他奇襲阿魯驛,千里追擊,生擒元兇,我等此刻怕是還在為糧草發愁,戰局也遠不會如此明朗。此乃不世之功,當如實上報陛下,為他請賞才是。”
“請賞?”藍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了起來,“沐英,你什么意思?難道這場仗,是我藍玉和他手下十萬大軍打輸了,就靠他那兩千殘兵打贏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沐英眉頭微皺,“我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藍玉指著自己的鼻子,狂笑道,“好!那我們就來就事論事!他朱守謙,一個戴罪之身的廢王,是誰給他的膽子,私自募兵,擅自出擊?他眼里還有我這個主帥嗎?還有朝廷的軍法嗎?”
“他這不叫立功,這叫邀功!是拿我十萬大軍的性命,去賭他自己的前程!”
藍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帳里回蕩,充滿了嫉妒與不甘。
他不敢承認,也不愿承認,他和他麾下最精銳的部隊沒有做到的事情,被一個他最瞧不起的人,用一群他最看不上的“垃圾”,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這對他這位大明軍中戰神般的人物來說,是畢生最大的羞辱。
沐英沉默了。他知道,藍玉已經鉆進了牛角尖,此刻再說什么都無濟于事。他只是在心中暗嘆,這位永昌侯,勇則勇矣,但這心胸和氣度,比起太祖皇帝,真是差得太遠了。
……
靖南營的臨時營地里,氣氛卻與中軍大帳截然不同。
朱守謙沒有去管外面的風云變幻,他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論功行賞。
“此役,夜襲阿魯驛,追擊三百里,陣斬五千,生擒元梁王。我靖南營兩千將士,人人用命,皆有大功!”
朱守謙站在隊伍前,聲音清朗。他身后,是幾口裝滿了銅錢和碎銀的大箱子。
“張信、錢一,為左右軍侯,指揮得當,各賞銀五十兩!”
“周二虎、錢二、錢三,身先士卒,奮勇殺敵,各賞銀三十兩!”
-“所有參戰士兵,每人賞錢五百文!有斬獲者,另計!”
真金白銀的賞賜,比任何華麗的語都更能振奮人心。整個靖南營都沸騰了,士兵們看著那成堆的賞錢,眼睛里冒著綠光。
“謝將軍!”
“將軍威武!”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發自肺腑。
“但是!”朱守謙抬手,壓下眾人的歡呼,聲音轉為嚴肅,“有功要賞,有過,也當罰!”
他目光掃過隊列,沉聲道:“此戰之中,第十隊后撤之時,隊形散亂,丟棄了三面靖南盾。隊長李四,管束不力,罰俸一月,鞭二十!全隊士兵,各領十鞭!”
“公子!”李四臉色一白,立刻出列跪下,“卑職甘愿受罰!但弟兄們……”
“軍法如山,沒有但是。”朱守謙的聲音不容置疑。
很快,行刑的軍法官便將李四和他的隊員拖了出去。伴隨著清脆的鞭響和壓抑的悶哼聲,整個靖南營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位年輕的將軍,賞得有多重,罰得就有多狠。
賞罰分明,這四個字,在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了每個靖南營士兵的心里。
就在這時,藍玉的親兵再次到來,傳達了“主帥”的最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