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的軍令,如同一塊巨石,在剛剛建立起秩序和希望的靖南營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天!一萬支狼牙箭,一千面藤牌?”
“瘋了!這絕對是瘋了!”
當這個“任務”傳遍整個營地時,那些剛剛因為吃飽飯、有活干而燃起一絲希望的勞工們,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絕望。
尤其是那些剛剛被朱守謙從勞工隊里挑選出來、新成立的“軍器監”的匠人們,更是個個面如死灰。
“公子,恕小人直,這……這絕無可能!”一個名叫鐵牛的老鐵匠,是這群人里手藝最好的,他壯著膽子對朱守謙說道,“別說十天,就算給我們三個月,咱們這點人手,這幾座破爐子,也造不出一百支合格的狼牙箭!”
他指著那幾座剛剛建好的、簡陋的土制高爐,滿臉苦澀:“公子您有所不知,打造一支狼牙箭,從鍛打鐵坯,到成型,再到開鋒、淬火,每一個步驟都耗時耗力。一個小爐,一天能出十個鐵箭頭,都算是老天爺保佑了。一萬支……那是軍器監上百個熟練匠人,不眠不休一個月才能趕出來的活兒!”
其他幾個木匠、皮匠也紛紛附和。
“是啊公子,藤牌也不好做。藤條要浸泡、烘烤、編織,耗時極長。十天,我們連原料都處理不好。”
看著眾人臉上的絕望,張信和錢一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們相信公子的能力,但這次,面對的是絕對的技術壁壘和時間鴻溝。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然而,朱守謙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所有人的抱怨,然后,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話。
“誰告訴你們,箭頭,是要一支一支打出來的?”
老鐵匠鐵牛愣住了:“不……不打,那怎么弄?”
朱守謙沒有回答。他走到鐵匠鋪中央,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畫了起來。他畫的,是一個奇怪的、由許多細小凹槽組成的模具圖樣。
“鐵牛,我問你,鐵,燒到什么程度會變成鐵水?”朱守-謙問。
“燒得通紅,再燒到發白,就能化了。”鐵牛下意識地回答,這是鐵匠的基本功。
“很好。”朱守謙指著地上的圖樣,“如果,我們用耐火的泥,做出一個這樣的模具。上面有十個、二十個箭頭的凹槽,再開一個總的澆筑口。然后,我們把鐵水,倒進去……”
“等它冷卻,再敲開模具。一次,我們能得到多少個箭頭?”
鐵牛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一……一次十個?二十個?”他喃喃自語,仿佛在說什么夢話。
“這……這怎么可能?”另一個年輕鐵匠忍不住質疑,“鐵水怎么能倒得那么均勻?冷卻后取出來,怕不都是些廢鐵疙瘩?”
“這就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朱守謙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科學”的光芒。
“傳我的令!”他高聲下令,“所有匠人,分為三組!”
“第一組,鐵牛帶隊!你們的任務,就是用最好的膠泥,混合細沙和草木灰,給我燒制出這種模具!記住,內壁一定要光滑,排氣孔要留好!”
“第二組,所有木匠!我要你們用最快的速度,給我造出十臺大型的、用水力驅動的風箱!圖紙我來畫!我要讓我們的爐子,燒得比天上的太陽還旺!”
“第三組,所有皮匠和雜工!你們去給我找合適的藤條,去軍器監把所有能領到的牛皮都拉回來!藤牌,我們也要用新法子做!”
看著那個在地上比比劃劃,口中不斷說出“風箱”、“模具”、“流水線”這些聞所未聞詞匯的年輕公子,所有匠人都懵了。
但他們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一種讓他們無法抗拒的自信和力量。
“干了!”老鐵匠鐵牛把心一橫,一咬牙吼道,“公子說能成,就一定能成!弟兄們,都動起來!我倒要看看,這鐵水里,到底能不能長出箭頭來!”
整個靖南營的工匠區,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速運轉的實驗工廠。
兩天后,第一批用膠泥燒制的“箭頭范”新鮮出爐。那是一個個長方形的泥塊,上面整齊地排列著二十個狼牙箭頭的凹槽,看起來古怪而又精密。
與此同時,在朱守謙的親自指導下,一座土高爐被進行了徹底的改造。巨大的水力風箱被安裝在爐后,隨著水車轉動,一股股強勁的氣流被源源不斷地鼓入爐膛。
“升火!鼓風!”
隨著朱守謙一聲令下,爐膛內的溫度,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火焰從爐口噴出,從橘紅色,變成亮白色,最后甚至帶上了一絲刺目的青藍。
爐內的鐵礦石,在遠超平日鍛打的超高溫下,開始迅速融化,匯聚成一灘灘翻滾的、金紅色的鐵水。
“開爐!出鐵水!”
當爐口被打開,那滾燙的、仿佛流淌的太陽一般的鐵水,順著引流槽,注入早已預熱好的陶制坩堝時,所有圍觀的鐵匠,都發出了震天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