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吃得狼吞虎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朱守謙的營帳內,張信和錢一正在向他匯報。
“公子,昨夜之戰,我方陣亡零,重傷零,只有十三名弟兄受了些皮外傷,已用金瘡藥包扎。”張信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出的敬畏。
“繳獲的銀錢物資,已全部登記在冊。”王德在一旁補充道,“合計銀一百三十七兩,銅錢二十六貫,上好的戰馬六匹,弓弩二十張……”
“嗯。”朱守謙點點頭,他拿出那本“功過簿”。
“昨夜,靖南營夜襲阿魯驛,焚毀敵軍糧草,大獲全勝。”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帳內的每一個人都熱血沸騰。
“此役,所有參戰人員,每人記大功一次,計十點!”
“錢三,刺探軍情有功,另加五點!”
“張信、錢一,指揮得當,各加三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按功過簿規矩,一點功,抵十文錢。此役,參戰士兵,每人賞一百文!軍侯及有特殊功勞者,另行加賞!今日午后,由王德當眾發放!另外,從繳獲的錢款中,撥出三十兩,用于改善全營伙食!”
“公子英明!”
張信和錢一齊聲應道,眼中滿是狂熱。
賞罰分明,令行禁止!
他們知道,公子正在用這種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將這支剛剛經歷血火的隊伍,徹底打上屬于他自己的烙印。
就在這時,營帳外,一個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是毛驤。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走進了這座簡陋的營帳。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朱守謙身上。
“朱公子,好手段。”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毛指揮過獎了。”朱守謙平靜地回道,“不過是為國分憂罷了。”
“為國分憂?”毛驤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弧度,“你可知,你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元軍的糧草,也燒掉了你最后一點安穩日子?”
“我從走出鳳陽的那天起,就再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朱守謙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毛驤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這個年輕人許久,仿佛要將他看穿。
最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放在桌上。
“這是我昨夜寫給陛下的密報。”他說,“里面,把你做的一切,都寫得清清楚楚。”
張信和錢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毛驤的聲音壓得極低,“你這把刀,太鋒利了。鋒利到……已經快要藏不住了。陛下已傳令讓我回京,接下來,是福是禍,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消失在了晨光里。
帳內,一片死寂。
朱守謙拿起那封密報,沒有拆開,只是在指尖摩挲著。
他知道,毛驤這是在向他交底,也是在給他最后的警告。
這盤棋,他已經落子。接下來,就該輪到南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做出他的回應了。
而就在這天午后,當靖南營的士兵們,第一次從王德手里,領到那沉甸甸的、憑自己本事掙來的賞錢時,前線傳來了最新的消息。
藍玉大軍全線出擊,與被圍的沐英部里應外合,因糧草斷絕而軍心大亂的元軍兵敗如山倒。
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僅率數千殘部,狼狽逃竄。
云南大捷!
整個曲靖城,都沸騰了!
所有人都將這場不可思議的大捷,歸功于藍玉將軍的神勇和沐英將軍的堅守。
沒有人知道,在這場輝煌勝利的背后,真正撬動整個戰局的,是城西那支由一千多名殘兵組成的、名不見經傳的“靖南營”。
他們依舊像往常一樣,在固定的時間操練,在固定的時間吃飯,在固定的時間去傷兵營和伙夫營“協贊軍務”。
仿佛那沖天的火光,和那扭轉乾坤的勝利,都與他們無關。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從昨夜起,他們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的血,是熱的。他們的刀,是利的。他們的魂,是燃的。
因為他們有了一個,能帶領他們創造奇跡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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