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大捷!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在短短半日之內,傳遍了曲靖城的每一個角落。
整座雄關都沸騰了。壓抑了數月的緊張和沉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歡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士兵們涌上街頭,將頭盔拋向天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嘶吼著“大明萬勝!藍將軍威武!”
永昌侯藍玉,成了當之無愧的英雄。他率軍馳援,與沐英將軍里應外合,一舉擊潰元梁王主力,此等不世之功,足以載入史冊。
當晚,藍玉在中軍大帳大擺慶功宴,犒賞三軍。整個曲靖主營燈火通明,酒肉的香氣飄出數里,喧鬧的劃拳聲和粗獷的笑罵聲,幾乎要將營帳的頂都掀翻。
然而,與主營的狂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西靖南營的一片靜謐。
這里沒有歡呼,沒有慶賀。
士兵們默默地擦拭著兵器,清洗著衣甲,將所有夜襲的痕跡,都一絲不茍地抹去。他們的臉上,是深入骨髓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午后,當王德顫抖著雙手,將一串串沉甸甸的銅錢,發放到每一個參戰士兵的手里時,整個靖南營才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卻更加熾熱的歡呼。
“一百文!我領到了一百文賞錢!”一個年輕的士兵,捏著那串銅錢,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當兵三年,第一次拿到這么大一筆賞錢。
“錢三哥,你立了功,足足有一百五十文!乖乖,夠在咱們老家置辦一畝薄田了!”
“還是跟著公子干有奔頭!真金白銀,說到做到!”
周二虎和錢二幾個老兵痞,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他們看著功過簿上那清晰記錄的功點和賞錢,心里比吃了蜜還甜。什么虛名,什么榮耀,哪有這揣進懷里沉甸甸的銅錢來得實在?
“都嚷嚷什么?”錢一板著臉,在隊伍里來回巡視,但嘴角那怎么也壓不住的笑意,卻出賣了他內心的興奮,“公子說了,這點錢算什么?以后跟著公子,打更大的仗,立更大的功,讓你們一個個都娶上媳-婦,蓋上新房!”
士兵們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氣氛熱烈而融洽。
朱守謙站在營房的屋檐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支隊伍的軍心,已經徹底屬于他了。他們或許還不懂什么家國大義,但他們認一個最樸素的道理: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能讓他們有錢拿,誰能讓他們活得像個人,他們就跟誰賣命。
“公子,”張信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忿,“主營那邊都在傳,說藍將軍神機妙算,料到元軍糧草空虛,才一舉得勝。這功勞,全讓他一人占了。”
“讓他占。”朱守謙的目光,穿過喧囂的夜色,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中軍大帳,眼神平靜如水,“張信,你要記住,名聲,有時候是蜜糖,但更多時候,是枷鎖,是催命符。”
“我們現在,還背不起這份名聲。藏在暗處,默默積蓄力量,才是我們的活路。別人吃肉,我們喝湯,但只要我們自己知道,這鍋肉,是我們燉的,就夠了。”
張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只覺得,自家公子的心思,比這夜色還要深沉。
就在這時,一名藍玉的親兵,帶著幾分酒氣,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靖南營。
“朱守謙何在?”那親兵扯著嗓子喊道,“藍將軍有令,今夜慶功大宴,特召你前去赴宴!”
來了。
朱守-謙心中冷笑。這場鴻門宴,終究是躲不過。
“知道了。”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換上一件干凈的棉袍,只帶著張信,跟著那親兵,朝著中軍大帳走去。
大帳之內,酒氣沖天,人聲鼎沸。
藍玉高坐主位,滿面紅光,正與麾下眾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他們一個個盔甲上還帶著血跡,臉上是勝利者的驕傲與張狂。
當朱守謙和張信走進大帳時,那喧鬧的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穿著樸素棉袍,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輕蔑,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排擠。
“喲,這不是咱們的朱大公子嗎?”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偏將,怪聲怪氣地說道,“聽說朱公子這幾日在傷兵營和伙夫營干得不錯啊!真是辛苦了!”
帳內響起一片哄笑。
藍玉這才放下酒碗,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看向朱守謙,聲音洪亮如鐘:“守謙來了啊。來,坐。今日大捷,你雖未親臨戰陣,但在后方整飭營務,也算有功。來人,給朱公子滿上!”
一名親兵立刻端著一壇酒走過來,給朱守謙面前的空碗里,倒了滿滿一碗。
“朱公子,”藍玉舉起酒碗,“本將敬你一杯。感謝你為我十萬大軍,守好了后院!”
他將“后院”二字,咬得極重。
這是陽謀,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朱守謙死死地釘在“后勤雜役”這個恥辱柱上。
張信氣的渾身發抖,牙都快咬碎了。
朱守謙卻像是絲毫沒有聽出其中的譏諷。他坦然地站起身,端起那碗足有半斤的烈酒,對著藍玉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