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跟在隊伍后方,沉默如影子的毛驤一行人中,一名儀鸞司校尉催馬緩緩上前。
他沒有看那百戶,只是徑直來到朱守謙馬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朱公子,毛指揮有令,您初到軍前,一路勞頓,當先入城安置。若有人膽敢違抗圣旨,阻撓行程,我等奉命……就地格殺。”
“就地格殺”四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校尉說著,緩緩站起身,目光轉向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百戶,從腰間解下一塊黑色的鐵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鐵牌上,一只用銀絲鑲嵌的鸞鳥,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儀鸞司!
那百戶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凈凈。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大人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他對著那校尉,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哄笑的兵卒,也都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支看起來像游山玩水的隊伍,身后竟然跟著皇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鷹犬!
能讓儀鸞司如此“護送”的人,其身份和使命,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能夠想象的范疇。
那校尉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對著朱守謙一抱拳,便退回了隊伍。
這驚天逆轉,讓張信、周二虎等人都看傻了。他們愣愣地看著朱守謙,又看了看遠處那隊始終沉默的黑衣騎士,心中翻江倒海。
原來……這才是公子真正的倚仗!
朱守謙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對那跪在地上的百戶說了一句:“起來帶路吧。找一處清靜的營房,我們要休整。”
“是!是!是!”那百戶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得從地上起來,臉上堆滿了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親自在前面牽馬引路,比對自己親爹還要恭敬。
“這邊請!公子這邊請!城里最好的獨立營房,我這就給您安排!”
靖南別動隊,在曲靖所有守軍敬畏而又困惑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駛入了這座雄關。
最終,他們在城西一處獨立的營區被安置了下來。雖然院落不大,營房也有些陳舊,但至少干凈、獨立,遠離了主營的喧囂。
當天夜里,營房里燒起了旺盛的篝火。
“痛快!今天真是太痛快了!”周二虎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興奮得滿臉通紅,“你們是沒看到那孫子跪地求饒的樣子,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隊伍里的其他人也都是一臉興奮,議論紛紛。今天的經歷,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權勢”,什么叫“天子親軍”。
只有朱守謙,獨自坐在角落里,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公子,”張信湊了過來,低聲問,“今天……多虧了儀鸞司的人。只是,他們這般行事,以后我們豈不是事事都要受他們掣肘?”
“他們不是在幫我們,他們只是在執行皇上的旨意。”朱守謙頭也不抬,“今天的事,是好事,也是壞事。”
“是好事,因為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奉旨而來,沒人敢再輕易刁難。”
“是壞事,因為它也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皇帝的‘眼睛’。從今往后,無論是沐英,還是藍玉,他們看我們的眼神,都會不一樣了。”
張信似懂非懂。
朱守謙站起身,走到營房門口,望著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曲靖主營。
他知道,從踏入這座軍城的第一刻起,他就已經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這里有驕兵悍將,有朝堂黨爭,有盤根錯節的利益,有皇帝深沉的猜忌。
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小心翼翼。
“傳我的令,”他忽然開口,“從明日起,靖南別動隊進入戰時狀態。營區封鎖,不許任何人擅自出入。所有操練加倍。另外,讓錢三去打聽一下,藍玉將軍最近的動向,還有……前線最新的戰況。”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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