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魔鬼訓練,將這支隊伍從里到外重新淬煉了一遍。
隊伍里不再有親軍衛和山匪的分別,只有“靖南別動隊”的隊員。他們的出身不同,口音各異,但每天一同奔跑,一同對練,一同在泥地里翻滾,吃著同一口鍋里的飯,那種袍澤之情,已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
這日,隊伍行至湖廣與貴州的交界,一座名為“黔陽”的縣城。
連續半月在山林中穿行,所有人都已疲憊不堪。按照計劃,他們將在此地休整一日,補充些糧草和馬料。
然而,當他們抵達城門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城門口沒有尋常的喧鬧,往來的百姓個個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守城的兵丁看似在盤查,實則心不在焉,眼神不時地朝著城內某個方向瞟。
“公子,這城里……好像有事。”張信催馬上前,壓低了聲音。
朱守謙點點頭,他早已看出了端倪。
“先進城,找家客棧住下。不要聲張,多看,少說。”
隊伍一行人進了城。城里的景象更加印證了他們的猜測。街道上店鋪半開,行人稀少,一派蕭條之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
他們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悅來客棧”。掌柜的是個干瘦的老頭,看到他們一行人牽著高頭大馬,裝備精良,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生意上門的欣喜,而是深深的驚恐。
“幾位……幾位軍爺,是要住店?”掌柜的聲音都在發抖。
“給我們一個清靜的后院,再備些酒菜。”朱守謙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柜臺上,“我們只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看到銀子,掌柜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一些,忙不迭地將他們引向后院。
安頓下來后,朱守-謙立刻下令:“張信,你帶錢三,換上常服,去城里轉轉。記住,只帶眼睛和耳朵,別惹事。”
“是!”
張信和錢三領命而去。錢三是那五個匪徒中身手最靈巧,心思最活泛的一個,這半個月的訓練,更是將他潛行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兩人配合,一文一武,正好用來打探消息。
傍晚時分,兩人回來了,臉色都很難看。
“公子,”張信關上院門,神情凝重,“打聽清楚了。這黔陽城,出事了。”
原來,黔陽城里有個姓鄭的大戶,是本地的望族。這一代的家主叫鄭屠,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霸。他仗著族中有人在省城當官,勾結縣尉,橫行鄉里,魚肉百姓。
三天前,鄭屠看上了城北米鋪老板王老實的女兒,要強納為妾。王老實不從,被鄭屠手下的惡奴活活打死。王家女兒也被搶進了鄭府,至今生死不知。
王老實在城中素有善名,此事一出,激起了民憤。城中數百百姓自發聚集到縣衙門口,要求嚴懲兇手。
結果,那縣尉非但不理,反而派兵丁驅散百姓,打傷了數十人。鄭屠更是放出話來,誰再敢多管閑事,就讓他和王老實一個下場。
“現在,鄭屠那廝正在府里大擺宴席,慶祝他‘新納美妾’。城里但凡有點頭臉的,都被請去了,那縣尉也在其中。”張信咬著牙說,“百姓們敢怒不敢,只能關門閉戶,城里才死氣沉沉的。”
“王八蛋!”周二虎聽完,一拳砸在桌上,“官匪勾結,草菅人命!這還有王法嗎?”
錢二等人也是一臉怒容,他們雖是匪類,但也知道盜亦有道,最瞧不起這種欺壓良善的惡霸。
“公子,我們該怎么辦?”張信看向朱守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守謙身上。
一個棘手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管,還是不管?
按理說,他們是奉旨南下,身負皇命,不該節外生枝,卷入地方事務。一個不慎,就可能惹上天大的麻煩。
可若是不管,他們明日拍拍屁股走了,那王家女兒的下場可想而知。這不僅與朱守-謙的本心相悖,更會讓他剛剛凝聚起來的這支隊伍,寒了心。
他這半個月所教的,是殺人的技巧,但所立的,卻是軍人的魂。如果連眼前的罪惡都視而不見,那這魂,就散了。
朱守謙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中,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黑暗。
“張信,”他忽然開口,“把我們的人都叫過來。”
很快,靖南別動隊全員到齊,在院中列成兩隊。
朱守謙看著他們,從親軍衛到舊匪徒,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期待和憤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他緩緩開口,“我也知道,我們不該管這件事。我們的任務,是去云南。任何節外生枝,都可能讓我們所有人,萬劫不復。”
院子里一片寂靜。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我一路行來,教你們格殺之術,教你們潛行之道,為的是什么?”
“不是為了讓你們成為一群只知服從命令的行尸走肉!”
“而是為了讓你們手中的刀,能斬盡該斬之徒!是為了讓你們的腳步,能踏平世間不平路!”
“今夜,若我們安然睡去,明日一早拍馬南行,那王家女兒的冤魂,會跟我們一輩子!我們手中的刀,從此也就鈍了!我們這支隊伍,也就沒了魂!”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錢二身上:“錢二,我問你,如果是你還在落草為寇,遇到這種事,你會怎么做?”
錢二渾身一震,想也不想就吼道:“干他娘的!綁了那姓鄭的,卸他一條腿,把人搶回來!”
“好!”朱守謙大喝一聲,“那我再問你,如果讓你帶著弟兄們,悄無聲息地潛入鄭府,只殺鄭屠一人,救出王家女兒,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退出來,你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