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長江,便正式踏入了湖廣地界。
地勢肉眼可見的起了變化。平坦的官道漸漸被起伏的丘陵所取代,路邊的村莊也變得稀疏起來。隊伍行進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日復一日的枯燥行軍,開始磨損著隊伍里每一個人。
馬匹的體力在下降,張信手下那十個兵卒臉上的興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他們都是鳳陽左近的農家子弟,何曾走過這等遙遠而艱險的路?
更要命的是,盤纏和糧草開始告急。
從鳳陽出發時,黃公公給的盤纏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朱守謙一行十三人,十三匹馬,每日人吃馬嚼,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尤其是在醫馬事件和渡口風波后,隊伍里多了一股“不能拋棄,不能受辱”的擰勁,花銷上便沒法像從前那般苛省。
這日傍晚,隊伍抵達一處名為“望鄉坡”的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更像個破敗的軍堡。土石壘成的院墻塌了半邊,驛站門口的旗桿上,一面褪了色的“明”字旗在秋風里有氣無力地飄著。
“公子,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張信催馬上前,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慮,“我們帶的干糧……只夠吃兩頓了。”
朱守謙點點頭,目光掃過這座蕭條的驛站。他知道,麻煩來了。
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卒,穿著不合身的號服,一臉菜色。他聽說朱守謙一行人要借宿,只是苦著臉把他們引進去,連熱水都沒敢承諾。
“軍爺,不是小的不盡心。”老驛丞對著張信訴苦,“您看我們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朝廷的補給兩個月才來一次,還經常短缺。我們驛站上下二十多口子人,自己都吃不飽,實在沒有余糧賣給各位官爺啊。”
張信等人進到驛站后院,看到的情景印證了老驛丞的話。
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驛卒正圍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稀可見底的糊糊,散發出一股霉味。他們的眼神,和朱守謙當初在鳳陽高墻里看到的那些囚犯,竟有幾分相似——麻木,沒有生氣。
“頭兒,這可咋辦?”周二虎湊到張信身邊,壓低聲音,“明兒早上咱們就得斷炊了。”
隊伍里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王德和李順更是面色慘白,他們何曾想過會有餓肚子的一天。
遠處,毛驤和他的人馬也進了驛站。他們似乎自備了糧草,找了個角落安營扎寨,生起火,一副與這邊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樣。但那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目光,還是掃了過來。
他們也在看,看朱守謙如何應對這第一個真正的生存危機。
朱守謙沒有理會眾人的焦慮。他讓王德取來水囊,自己喝了幾口水,然后便在驛站里不緊不慢地踱起步來。
他沒有去看那鍋令人毫無食欲的糊糊,而是仔細觀察著驛站的環境。
他看到驛站的馬廄里,幾匹瘦骨嶙峋的驛馬在啃食摻著泥沙的草料。他看到墻角,有幾個驛卒因為口角生瘡,正用鹽水漱口,疼得齜牙咧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驛站后頭,一片無人打理的荒地上。
那里雜草叢生,但其中有一種不起眼的植物,匍匐在地,葉片肥厚,呈倒卵形,頂端圓鈍,莖干帶點紫紅色。
朱守謙的眼睛亮了。
“王德,李順。”他招了招手。
兩人連忙跑過來:“公子,有何吩咐?”
“去,拿兩個干凈的布袋來。”朱守謙指著那片荒地,“看到那種趴在地上長的,葉子圓圓的,桿子有點發紅的野菜了嗎?”
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臉茫然。那不是喂豬的草嗎?
“看到了嗎?”
“看、看到了……”
“去,把那些草都給拔了,專挑嫩的拔。”朱守謙吩咐道,“記住,只要這種。”
王德和李順面面相覷,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提著布袋去了。張信手下的兵也好奇地圍了過去,不知道這位公子要做什么。
朱守謙自己也沒閑著。他走到那幾個口角生瘡的驛卒面前,溫問道:“幾位軍爺,這嘴里的瘡,疼了多久了?”
那幾個驛卒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其中一個回道:“回官爺,有七八天了。不止嘴里,身上也沒勁,晚上看東西還有點模糊。”
晚上看東西模糊?夜盲癥?
朱守謙心里有了數。這是典型的維生素缺乏癥狀。長期只吃精米粗糧,缺少新鮮菜蔬,不生病才怪。
“你們這驛站,平日就吃鍋里那種糊糊?”
“是啊。”另一個驛卒嘆氣,“有時候連糊糊都吃不上。這鬼地方,種啥啥不長,就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