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刀尖對準那石子邊緣,輕輕一挑。
馬兒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嘶,前蹄猛地一蹬。張信和另一個衛卒死死抱住,才沒讓它掙脫。
朱守謙手很穩,沒有絲毫晃動。他又試了一次,刀尖沿著石子的縫隙,一點點往里探,然后用力一撬。
“噗”的一聲輕響,那顆帶著血污的小石子被撬了出來。一股黑色的膿血隨之涌出。
“好了。”朱守謙松了口氣,“再拿些烈酒和鹽來。”
王德趕緊從行李里翻出酒和鹽。
朱守謙用烈酒沖洗傷口,那馬疼得渾身顫抖。他又將鹽末撒在傷口上,起到消毒和收斂的作用。最后,他撕下自己的衣袍內襯,做成一個厚厚的布墊,塞進馬蹄的傷口處,再用結實的布條層層包裹起來。
“這幾天,不能再騎了。”朱守謙站起身,對周二虎說,“你牽著它走。每天換一次藥,傷口別沾水。過個十天半月,應該就能好。”
他這一連串熟練的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張信手下的那幫兵,個個目瞪口呆。他們只知道殺敵,哪里見過這么精細地給馬治傷的?而且這位公子……手法比軍中的獸醫還利落。
王德和李順更是滿眼崇拜。在他們心里,自家公子簡直無所不能。
遠處,毛驤和他的人一直靜靜地看著。當朱守謙處理完傷口站起身時,毛驤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頭,似乎在對身邊的副手說著什么。
天色漸晚,隊伍在附近找了個避風的山坳扎營。
篝火升了起來。周二虎小心翼翼地給他的愛馬喂著草料,不時摸摸它包裹著布條的蹄子,眼神里滿是感激。
張信和那十個衛卒,第一次主動圍坐在了朱守謙的篝火旁,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刻意保持著距離。
“公子,您……連醫馬都會?”張信忍不住問,語氣里滿是敬佩。
“以前在桂林王府,看過馬夫們這么做。”朱守謙隨口找了個理由,他把一塊烤干的饃遞給張信,“其實道理很簡單,和人受傷一樣,清創、消毒、包扎。”
他環視了一圈這些年輕的士兵,沉聲說道:“我們這個隊伍,一共就十三個人。一匹馬,一個兵,都是我們的一部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不能輕易拋棄。今天能拋棄一匹馬,明天就能拋-棄一個受傷的兄弟。那樣的隊伍,走不遠。”
這番話,他說得很平淡,但聽在這些士兵耳朵里,卻重如千斤。
軍中向來視人命如草芥,傷兵和傷馬,往往都是被放棄的對象。他們從未聽過哪個將領會說出“不能拋棄”這樣的話。
周二虎眼圈一紅,站起來對著朱守謙重重一抱拳:“公子大恩,周二虎記下了!以后我的命,就是公子的!”
其他士兵也紛紛站起,神情肅穆地看著朱守謙。他們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和茫然,而是多了一種叫做“信服”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儀鸞司校尉從不遠處的營地走了過來。他一不發,將一個小瓷瓶放在朱守謙面前的石頭上,然后轉身就走。
張信等人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朱守謙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他拿起瓷瓶,打開聞了聞,是一股上好的金瘡藥的味道。
他看向毛驤的營地方向。夜色中,那邊的篝火靜靜燃燒,看不清人影。
“收下吧。”朱守謙將瓷瓶遞給周二虎,“明天給馬換藥時用。”
他知道,這是毛驤的表態。
不是示好,而是一種來自專業人士的認可。認可他的能力,也認可他收服人心的手段。
這一夜,營地里的氣氛和之前截然不同。
張信的兵們不再沉默,開始低聲交談,不時有人把目光投向朱守謙,帶著敬意。王德和李順也不再那么緊張,安心地在火邊打起了盹。
朱守謙看著跳動的火焰,心里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從鳳陽到云南,漫漫長路,既是離鄉的貶謫之路,也是他收服人心、鍛煉隊伍的練兵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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