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旨意,像一陣風,從南京刮到了鳳陽。
但它沒有立刻刮進那座高墻別院。
最先感受到這陣風的,是鳳陽府的各級官吏。他們只知道,從京城來了位大太監,帶著圣旨,住進了驛館。
這讓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尤其是那些曾經跟著劉永福喝過酒、分過錢的人。
壓抑的氣氛持續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隊人馬從驛館而出,穿過鳳陽的大街,徑直來到了圈禁朱守謙的別院門前。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蟒袍的老太監,面白無須,神情肅穆。他身后跟著兩名小太監,再往后,是毛驤和他的十幾名儀鸞司校尉。
這陣仗,讓負責看守院門的親軍衛腿都軟了。
院門被緩緩推開。
王德和李順早已嚇得跪在院中,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瑟瑟發抖。
朱守謙站在屋檐下,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棉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他看著來人,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罪人朱守謙,接旨。”老太監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宮里特有的調子。
朱守謙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老太監展開黃色的絹帛,那上面用朱砂書寫的字跡,帶著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嚴。
“朕惟治國之道,賞罰分明。宗室子弟,尤當為天下表率。廢人朱守謙,昔日驕縱,致罹罪戾,圈禁鳳陽,令其思過。一年以來,尚知悔改,親事稼穡,撰寫農書,心存社稷,朕心甚慰。”
聽到這里,王德和李順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皇上……知道了!王爺做的這些事,皇上全知道了!
老太監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朱守謙,繼續念道:
“今云南蠻夷作亂,王師征討,糧草不濟,戰事膠著。朕覽守謙所上《平滇十策》,頗有見地,可堪一用。特赦其罪,著即刻啟程,趕赴云南軍前,以戴罪之身,協贊軍務。凡所獻策,可直奏于朕。所需錢糧、兵馬,皆由云南三司調撥。爾其勉之,毋負朕望。欽此。”
老太監合上圣旨,院子里一片寂靜。
王德和李順已經懵了。
特赦其罪?協贊軍務?
他們沒聽錯吧?王爺……不,公子……不僅不用再被關著了,還要去云南打仗?
“罪人朱守謙,領旨謝恩。”
朱守謙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圣旨。
“起來吧。”老太監看著他,眼神復雜,“朱公子,咱家姓黃,在御前伺候。皇上讓咱家給你帶句話。”
“請黃公公示下。”
黃公公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皇上說,你阿耶朱文正,當年守洪都,功高蓋世。你,莫要給你阿耶丟人。”
朱守謙心中一震。
他抬起頭,迎上黃公公的目光,重重點頭:“守謙,明白。”
“明白就好。”黃公公直起身子,“圣旨上說即刻啟程。驛館已經備好了馬匹和盤纏。你……可有什么要收拾的?”
朱守謙看了一眼這間破敗的院子。
這里沒什么值得帶走的東西。除了……
“請公公稍候。”
他轉身回屋,片刻后走了出來。手里沒有金銀細軟,只有一個用布包好的包裹。
他走到王德和李順面前,將兩人扶起來。
“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王德和李順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公子……公子……”
“別哭了。”朱守謙說,“我要走了。你們二人,是想留在鳳陽,還是……”
“奴才跟您走!”王德想也不想就說,“刀山火海,奴才都跟您去!”
“奴才也去!”李順抹著眼淚,“伺候公子慣了,離了您,奴才們不知道該怎么活。”
朱守謙笑了笑,看向黃公公。
黃公公點點頭:“皇上說了,你身邊伺候的人,若愿意隨行,可一并帶走。”
“多謝公公。”
朱守謙又走到院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