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鄭芝龍在福建沿海‘鬧’起來,兵鋒甚至威脅浙直,朝廷必然震動,需調兵遣將,耗費錢糧應對!
屆時,東南海疆不寧,我等再聯名上疏,‘海寇猖獗,新政擾民,當暫緩施行以安地方’,陛下內外交困,權衡利弊,豈能不做出讓步?
至少,江南可保無虞!我等身家性命、百年基業,方可延續!”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燭火將每個人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韓爌的老謀深算,錢謙益的掙扎權衡,張溥的激進狂熱,張采的陰沉冷靜,徐安的驚疑不定,汪慶元的咬牙算計……
種種情態,交織在這方密閉的空間里。
窗欞外,隱隱傳來秦淮河飄渺的歌聲:“……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靡靡之音,與廳內正在醞釀的驚濤駭浪,形成了地獄與天堂般的荒謬對比。
良久,錢謙益仿佛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折扇“啪”地合攏,握在掌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
“此事……確為險中求活之策。然行此大事,需派一絕對可靠、且身份便于遮掩之人,秘密前往福建,與鄭家接洽。此人選……”
“先生,我去!”
張溥霍然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激昂與自信,
“我復社在福州、泉州皆有分社,社友眾多。我可借南下講學、編纂文集之名,光明正大前往福建。
與鄭家接觸,自有隱蔽渠道。至于許給鄭芝龍的條件細節……”
他看向汪慶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汪慶元臉上的肥肉抽動了幾下,眼中閃過劇烈的心疼與掙扎,最終化為孤注一擲的狠厲,手中玉珠猛地一停:
“二百萬兩現銀,我江南十六家最有實力的商號,勒緊褲腰帶,湊得出!
但須與鄭家立下死契字據,事成之后,他鄭家需保我等江南商幫海路暢通三十年!若有違背,天誅地滅!”
韓爌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按,“既如此,那便……這么定了。”
他再次抬眼,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威脅:
“不過,諸位需牢記——此事關乎我等闔族身家性命,乃絕密中的絕密!
自此刻起,出此廳,入彼耳。若走漏半點風聲,被北鎮撫司或東廠的番子嗅到味道……”
他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森然的語氣和冰冷的目光,已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韓公放心!”
“我等曉得輕重!”
眾人連忙低聲應和,神色凜然。
“當——當——當——”
遠處隱約傳來子時的更鼓聲,沉悶而悠長,穿透重重屋宇與街巷,提醒著夜已深沉。
花廳內的密謀者相繼起身,在仆役的引導下,從不同的側門悄然離去,身影迅速融入南京城無邊夜色之中,仿佛從未聚集過。
秦淮河的畫舫依舊流光溢彩,弦歌未歇。
這座帝國最富庶、最風雅也最慵懶的留都,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一股足以撕裂江面平靜的暗流,已在這最深的夜里,悄然生成,開始向著東南海岸,洶涌而去。
大明的天空,在蜀中的烽煙剛剛熄滅之后,東南角又悄然聚集起了新的、更加詭譎叵測的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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