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四月初,夔州城。
(注:夔州府治奉節,扼守瞿塘峽口,又稱夔門,自古為川東咽喉。)
這座本應安寧的江邊古城,此刻卻彌漫著一股混雜了血腥、汗臭、劣質脂粉與焦灼氣息的怪異味道。
曾經懸掛“明鏡高懸”匾額的府衙大堂,被粗暴地改造了一番。
匾額被摘下扔在角落,換上了一面不知從哪個戲班搶來的、繡著蹩腳龍紋的杏黃旗。
堂上公案撤去,擺上了一張巨大的、卻與這文雅建筑格格不入的虎皮交椅,那老虎頭怒目圓睜,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堂下。
這里,便是自封的“八大王”張獻忠臨時的“王宮”。
夜幕降臨,但府衙內外燈火通明,卻不是祥和,而是一種狂躁的明亮。
持著各色兵刃、衣衫混雜的兵卒在院中穿梭,呼喝聲、賭錢叫罵聲、女人壓抑的哭泣聲隱隱傳來。
大堂內,十余盞牛油燈和幾十根粗燭燒得噼啪作響,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明滅滅,卻驅不散那股從心底滲出的寒意。
張獻忠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一只腳踏著椅前的腳踏,另一只腳則隨意地翹起。
他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即使坐著,也像一頭蹲踞的棕熊。
面容粗豪,虬髯戟張,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疤痕從他的左額角斜劈而下,貫穿了早已失明的左眼,
最后消失在濃密的胡須里,僅存的右眼在燭光下閃爍著兇戾、多疑而又狂躁的光芒。
他手里攥著一個搶來的銀酒壺,不時灌上一口,酒液順著胡須滴落,打濕了身上那件不倫不類、繡著四爪蟒紋的赭黃色袍服。
下首,分坐著兩撥人,氣氛微妙而緊張。
左邊,是臉色慘白、官帽戴得一絲不茍卻止不住微微發抖的四川右布政使邵捷春,
以及眼神游移、手總是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刀柄上的四川總兵劉鎮藩。
他們穿著朝廷的官服,坐在這“賊巢”之中,顯得無比突兀和諷刺,如同兩只誤入狼群的綿羊,卻又是自己主動跳進來的。
右邊,則是張獻忠的核心班底:面色陰鷙的長子(義子)孫可望;
滿臉橫肉、性情暴烈的猛將艾能奇;以及相對沉穩、眉宇間帶著幾分思慮的劉文秀。
還有其他幾個頭目,皆是一身悍野之氣,與邵、劉二人形成鮮明對比。
一份揉得有些發皺的密報,在眾人手中傳閱了一圈,最后被張獻忠狠狠摜在地上。
那上面詳細描述了北京武英殿的決議:
皇帝震怒,下旨嚴懲,黃得功率“皇明衛隊”精銳萬人即日南下,陜西孫傳庭調三萬“建設兵團”民兵協剿,更駭人的是——秦良玉封“撫遠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