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殿中燭火被從門縫擠入的晨風吹得一陣搖曳,
將墻上那幅巨大的“九邊-蒙古-遼東”綜合態勢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仿佛那些山川部落都在不安地躁動。
“咚!”
一聲并不響亮、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在寂靜中驟然響起。
眾人霍然抬頭,只見年輕的皇帝伸出右手食指,點在了地圖上那片代表蒙古諸部聯盟的、用淡黃色暈染的區域中心。
這一指,仿佛不是點在紙上,而是點在了一個錯綜復雜的棋局關竅之上。
崇禎收回手指,負手而立,嘴角卻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此刻,崇禎他腦海中翻騰的,不再是兵部那些關于“虜情叵測”、“酋首貪暴”的陳舊奏報,
也不是歷代先皇“剿撫并用”卻總難根治的老調檔案。
一道如同閃電般劃破歷史迷霧的光芒,照亮了他的思緒——
那本被譽為“屠龍術”的神書開篇,那振聾發聵、直指核心的論斷: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妙啊!
崇禎心中忍不住擊節贊嘆,一股難以喻的振奮席卷全身。
導師的智慧,穿越數百年光陰,放在這大明末世錯綜復雜的困局之中,依然是直指要害的屠龍寶刀!
管你是蒙古鐵騎,還是建州八旗,抑或隔海窺視的紅毛夷,剝開那些民族、血緣、信仰的華麗外衣,內里無非是利益二字!
分清敵我友,拉攏可以拉攏的,打擊必須打擊的,孤立頑固不化的——這便是破局的不二法門!
崇禎深吸一口氣,那股源自思想武器的磅礴力量,讓他眼中的光芒愈發銳利如星。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文武重臣——袁可立、孫承宗面露凝重,張維賢、王在晉等眉頭緊鎖,徐光啟若有所思,魏忠賢眼神閃爍……
“諸卿,”
崇禎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遼東炮響,海上帆影,固然可慮。但朕想問諸位一句——”
“難道你們真以為,關外那廣袤草原上的蒙古諸部,是鐵板一塊,全都死心塌地、甘心情愿地跟著他皇太極,做他愛新覺羅家的忠犬了嗎?”
問題拋出,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巨石!
幾位老臣下意識地想開口反駁“虜性反復”、“蠻夷無信”之類的套話,但看著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等有人回答,崇禎已再度轉身,面向地圖。
他屈起食指,向前一彈,指尖精準地落在標注著“察哈爾·林丹汗”的位置,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察哈爾,林丹巴圖爾!”
崇禎聲音清朗,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自稱蒙古大汗,黃金家族直系后裔,北元正統!
四年前,皇太極是如何聯合內喀爾喀諸部,在敖木倫打得他丟盔棄甲,連傳國玉璽都險些丟失?
殺父之仇或許未有,但奪其部眾、掠其草場、踐踏其大汗尊嚴之恨,可是實實在在!”
“他如今是勢衰力微,被迫西遷,看似偃旗息鼓。但心中這口被皇太極硬生生打出來的惡氣,就憑幾次會盟、幾句空話,真能咽得下去?
一個自詡成吉思汗子孫的人,會真心臣服于一個建州女真的首領?”
殿內幾位熟知邊情的將領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