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文華殿
天還未亮透,紫禁城籠罩在深秋黎明前最濃重的青灰色霧氣里。
文華殿內卻早已燈火通明,數十盞牛油巨燭和宮燈將大殿照得纖毫畢現,也驅不散那份自遼東與海上消息傳來后,便縈繞不去的凝重。
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圖》懸掛在東墻,山川河流、疆域部族以濃淡不同的色彩標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圖左上那片廣袤而顏色駁雜的區域——蒙古高原。
代表林丹汗“察哈爾部”的暗黃色塊孤懸于察哈爾草原,
其周圍,代表科爾沁部的赭紅色塊已幾乎與代表后金的玄黑色塊粘連在一起,
而更北方的喀爾喀三部(土謝圖、車臣、札薩克圖)則用深淺不一的灰褐色標記,如同幾團游移不定的陰影。
地圖旁的小字批注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部首領、人口、兵力、以及與明、金關系的微妙變遷。
冰冷的空氣里,昂貴的龍涎香與陳年奏折紙張的氣味混合,卻絲毫壓不住那股自地圖上彌漫開的、金戈鐵馬般的沉重壓力。
崇禎皇帝朱由檢立于圖前,一身常服,背影挺拔如松。
他沒有回頭,目光一寸寸刮過地圖上每一道代表部落勢力范圍的模糊邊界。
殿中,參與此次小范圍緊急樞議的重臣肅立兩側。
新任內閣首輔李邦華站在文臣首位,這位以干練務實著稱的東林黨的官員,
經歷了陜西新政的洗禮后,眉宇間少了些清流常見的迂闊,多了幾分沉凝的銳氣,
此刻,李邦華正緊鎖眉頭,盯著地圖上喀爾喀部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朝珠。
一旁的英國公張維賢,這位世襲勛貴,雖已年逾花甲,但身姿依舊硬朗,他目光炯炯,緊盯著代表后金的玄黑色塊,神色憂慮。
另一側,黃得功眼神冷峻,視線在地圖上的關寧錦防線與后金勢力間來回游移,思索著應對之策。
戶部尚書李長庚,站在李邦華的身后,也是一臉愁容。
兵部尚書王在晉侍立稍前,
他年事已高,脊背微駝,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是幾十年宦海沉浮歷練出的謹慎,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知道,今日要議的,又是那個困擾了大明近百年的無解難題。
工部侍郎徐光啟站在稍后,面容清癯,眼中除了對國事的憂慮,更多了一層技術官僚的精準考量——
每一筆“撫賞”的銀子,都可能意味著火炮工坊少了幾爐好鐵,軍工廠少了幾件炮火。
兩位被特許與議的沙場老帥——孫承宗與袁可立,分別坐在皇帝下首左右特設的錦凳上。
孫承宗白發蕭然,腰桿卻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盯著地圖上的遼東與蒙古結合部,仿佛在推演千軍萬馬;
袁可立則微閉雙目,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深思時的習慣。
空氣凝固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終于,兵部尚書王在晉深吸一口氣,向前微挪半步,那蒼老而謹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陛下,”
“遼東督師熊廷弼,八百里加急奏報。”
“喀爾喀蒙古車臣汗碩壘,遣其心腹臺吉(貴族)至寧遠,面見熊督師。語之間……多有暗示。”
王在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在壓抑某種長期積累的憤懣:
“其道,漠北苦寒,部眾生計維艱,而金國(后金)使者頻至,誘以重利。
然車臣汗‘素慕中華’,‘不忍’見大明與‘舊鄰’兵戈相向。
若天朝皇帝陛下能念其恭順,歲賜金銀、茶帛、鐵器若干,以為‘撫賞’,則其愿以長生天起誓,嚴束部眾,絕不南下助紂為虐,與那皇太極為伍。
甚至……可稍加掣肘科爾沁等部,使其不能全力助金。”
念完大意,王在晉抬起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疑慮與深深的厭倦,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意味:
“陛下!臣掌兵部多年,此類辭,自萬歷年間起,便不絕于耳!此等草原梟雄,何曾有過信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