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冬,十一月初三,養心殿
時值初冬,北京城已下了第一場薄雪。
養心殿內,地龍燒得正旺,將初冬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殿中燭火通明,尤其是御案旁那盞七枝連盞的青銅鶴燈,吐出的光暈穩定而明亮,
將崇禎伏案批閱奏章的身影投在身后那幅占據整面東墻的巨幅《大明遼東山川關隘詳圖》上。
地圖上山川走勢、城關堡寨、敵我態勢標注得密密麻麻,朱筆與墨筆交錯,猶如一盤進行到中盤的激烈棋局。
崇禎剛剛用指尖劃過“山海關”那三個朱砂大字,正在凝神思索開春后對遼餉新政與關寧軍整訓的銜接細節。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殿門被輕輕叩響,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幾乎是踉蹌著趨步而入,手中高舉著一份封套上插著三根黑色翎羽、沾滿泥濘冰屑的羊皮筒。
“皇爺!遼東……八百里加急,夜不收直送,標……標了血葫!”
王承恩的聲音又尖又顫,“血葫”是東廠與邊鎮最緊急的軍情標識,非大軍潰敗、重鎮瀕危或出現顛覆性變故不得輕用。
崇禎霍然抬頭,眼中精光一閃,放下朱筆:“拿來!”
接過那沉甸甸、帶著關外刺骨寒氣的羊皮筒,指尖觸及筒身,竟有一種不祥的黏膩感——那是混雜了汗血與冰水的痕跡。
他迅速擰開銅扣,抽出一卷被汗水浸得字跡有些模糊的棉紙。
展開,只掃了一眼開頭幾個字,瞳孔便是驟然收縮如針!
殿內溫暖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崇禎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上,一行行讀下去:
“……十月初二,戌時三刻,職等三人冒死抵近盛京(沈陽)北郊渾河老河口。
子夜時分,忽聞城西北‘匠作營’方向傳來悶雷聲,連綿三響,聲雖鈍重,不及紅夷大炮清脆暴烈,然絕非爆竹或舊式佛朗機之聲!
卑職借月色望遠鏡窺之,見有火光閃爍,硝煙騰起,隱約有重物破空呼嘯落入預設土丘,激起塵柱……”
“……此后三日,匠作營守衛較平日森嚴數倍,且有牛車頻繁運送疑似鐵料、木炭之物。
更可怖者,職等于盛京西市‘雜貨街’,親眼瞥見數名身形高大、發色金黃或棕紅、瞳色碧藍之夷人出入酒樓!
彼等雖著女真服飾,然舉止怪異,攜有奇形木箱。
有一夷人于酒酣時,曾以夷語高呼,通譯密記其音,疑似‘為了銀幣與火炮’……”
“……職等判斷,建奴確已獲西夷助力,仿制歐式火炮已獲初步成功,雖粗糙,然已成實!且有西夷工匠滯留指導!
此情報千鈞一發,職等身份恐已暴露,拼死送出后即轉移,后續恐難再報。萬歲爺保重!
夜不收甲字七隊,絕筆。”
崇禎捏著密報的手指,微微顫抖。
但那絕非恐懼,而是一種被意外卻又在某種預料之中的復雜沖擊所激起的、極度壓抑的凜然戰意。
“好,好得很!”
崇禎忽然低笑出聲,那笑意非但未達眼底,反而讓一旁的王承恩感到渾身發毛。
“朕的紅夷大炮,在靶場上還未飲夠假墻虛土的‘血’,”
“關外那條惡狼的巢穴里,竟先響起了‘西洋雷’?真是給了朕好大一個‘驚喜’!”
崇禎松開密報,任由其飄落案上,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殿墻,直抵遼東那片冰雪覆蓋的黑土地。
技術擴散……果然如同附骨之疽,只要有利可圖,便會沿著貪婪的縫隙瘋狂蔓延!
作為來自后世的靈魂,他太熟悉這骯臟而高效的劇本了——在早期殖民者和軍火販子眼中,哪有什么道義與立場?
黃金白銀即是上帝,火器圖紙便是福音!
誰能付出代價,誰就是值得“幫助”的“文明伙伴”!
幾乎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明悟升起的同一刻,殿外再次傳來輕微的動靜。
另一名值守太監悄無聲息地進來,呈上一份密封方式截然不同、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潤氣息的密函。
封皮上的標記,屬于直隸于皇帝、由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親自掌握的那條隱秘情報線。
崇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怒浪與冷嘲,迅速拆開。
這份報告來自已被擢升為錦衣衛千戶、常駐江南監視海疆與西夷動向的沈煉。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荷蘭東印度公司代表范·德羅爾一行,于寧波、泉州等地與臣等暗中監控之海商接觸,妄圖以‘更優火炮技術、更低價格’為誘餌,繞過朝廷,私下建立軍火貿易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