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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四年,秋。
一年的光陰,在帝國龐大肌體的細微變革與激烈角力中倏忽而過。
又到了秋風送爽、也是檢驗“新政火種”成色的時節。
文華殿內,鎏金銅獸吐出的青煙裊裊盤旋,映照著窗外絢爛如血的晚霞。
崇禎皇帝朱由檢站在巨大的雕花窗欞前,霞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拉得悠長……
他身后的御案上,堆積如山的不是尋常奏章,而是來自帝國各處“硬骨頭”州縣的觀政考評報告,以及與之并排放置的、由東廠和錦衣衛呈送的密奏印證。
這些文牘還帶著各地不同的風塵氣息——江淮的水汽、蜀中的潮意、贛南的礦塵……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開始翻閱。
起初,他的表情是慣常的沉靜。
但隨著一份份報告在他手中展開,那雙銳利的眼眸中,開始跳躍起越來越亮的光芒。
崇禎翻閱的速度時快時慢,快時是看到敷衍塞責的怒意隱現,慢時則是讀到精彩處的凝神細品。
殿內靜得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皇帝偶爾發出的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唔”。
突然!
“啪!”
一聲清脆的擊案聲打破了寂靜。
只見朱由檢猛地將一份報告拍在桌上,臉上不再是嚴肅,而是驟然綻放出一種近乎酣暢淋漓的笑容!
“好!”
崇禎吐出一個字,聲如金玉。
緊接著,他又迅速拿起另一份,目光如電掃過,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最終化作一聲毫不掩飾的、暢快至極的大笑!
“哈哈!好!好!好!”
他連道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充滿了志得意滿的穿透力!
這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讓侍立在殿角陰影中的王承恩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他已經許久未聽到皇爺如此開懷的笑聲了。
朱由檢是真的高興!
報告中,那些他親手點將、寄予厚望的年輕“尖刀”,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更沒有在地方那潭渾水中被淹沒,反而真如淬火的精鋼,綻放出了驚人的鋒芒!
在安徽鳳陽府,進士王珩的報告中,沒有空泛的道德文章,只有密密麻麻的數據、田契抄錄片段和律法條文引用。
他詳細記述了自己如何“偶遇”幾名被欺壓至走投無路的老農,如何從一句酒后的牢騷中順藤摸瓜,發現當地豪紳與胥吏勾結,利用“飛灑”、“詭寄”等手段,將上萬畝良田的稅賦轉嫁給貧戶,并隱匿田產長達十余年!
王珩沒有蠻干,而是巧妙地聯合了當地幾個同樣受擠壓的中小地主,引用《大明律·戶律》中關于田產登記與訴訟時限的條款,
并借助新興商會的力量施加壓力,最終在巡撫衙門的介入下(密奏顯示,巡撫也因新政考核壓力而不敢明顯偏袒),一舉厘清此案,追回隱田,百姓稱其為“鐵面王青天”!
報告末尾,附上了當地百戶聯名按下的血紅手印謝恩狀。
在四川成都府織造局,進士林俊的報告更像是一份工科論文和改進方案。
他用清晰的圖表對比了新舊賬目的混亂之處,揭露了物料采購中的巨大貓膩,并附上了他設計的一種新型“踏板聯動式織機”草圖,稱可提升效率“約三成五”。
密奏補充:改進后的織機已小范圍試用,效率確實大增,且更省力,原本等著看這個“算學呆子”笑話的舊派官吏,如今見了他都繞道走,因為林俊算賬“比算盤還精”,糊弄不得。
在江西贛州某礦區,進士張景岳的報告充滿了泥土和汗水的氣息。
他詳細描述了礦工惡劣的生存環境、不公的分紅制度以及頻發的安全事故。
他并沒有強行命令,而是與礦工中的老師傅同吃同住,了解癥結,然后設計了一套“安全獎懲連帶責任制”和“階梯式產出分紅法”,將礦工利益與安全生產、產出效率直接掛鉤。
實行半年,小型事故減少七成,礦工月入平均增加兩成,而朝廷稅收因產量和效率提升,反增三成。
密奏中提到,曾有當地豪強指使混混試圖鬧事,被團結起來的礦工自發驅散。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出色。
一份考評末等的報告被朱由檢冷笑著單獨抽出,扔在一旁。
報告者是個姓錢的進士,滿篇都是“教化未施”、“民風刁頑”、“胥吏奸猾”的推諉之詞,具體事務一件沒解決,反被老吏用一堆陳年舊卷宗耍得暈頭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