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頭斜斜地掛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將乾清宮的窗欞染成昏黃。
崇禎跨過門檻,袍角帶起一陣微塵,他徑直走向御案,那上面堆著的奏本還帶著午后的余溫。
“京畿機動兵團……”
崇禎喃喃低語,提起朱筆在滿桂和袁崇煥的聯名奏本上劃了一道濃重的紅痕。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像是秋夜里急切的蟲鳴。
批完主要條款,崇禎略一沉吟,又添上一行小字:“著兵部、工部協力,新鑄之火炮火銃,優先配發該兵團。”
寫完,他輕輕吹了吹未干的墨跡,仿佛在吹散一縷硝煙。
他要親眼看看,這支匯集了關寧鐵騎和宣大勁旅的混編兵馬,在配上最新式的火器之后,究竟能迸發出怎樣的鋒芒。
待處理完軍務,宮燈已經次第亮起。
崇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向戶部呈來的賬冊。
抄沒的那些家產,正化作實實在在的糧車、兵械和河工石料,源源不斷地流向陜西、九邊和黃河兩岸。
李長庚躬著身子稟報,第一批賑災糧已經運抵西安府。
“陛下,雖然還是不夠分,”
老尚書的聲音帶著疲憊,“但總算是讓最餓的那幾張嘴,暫時能喝上口稀粥了。”
崇禎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見渭河平原上,那些領到糧食的災民正用顫抖的雙手捧著陶碗,碗里升騰起微弱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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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層灰蒙蒙的陰翳籠罩著紫禁城的琉璃瓦。
崇禎皇帝在內侍的服侍下剛穿戴整齊,眼底還殘留著幾絲昨夜未消的倦意。
王承恩便已腳步無聲地趨近,那張向來恭謹的臉上,此刻更是平添了幾分凝重。
“皇爺,”
王承恩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黎明最后的寧靜,
“嘉定伯府上遞了消息進來。”
崇禎接過那封措辭懇切的奏疏,目光掃過上面周鑒代筆的字句——
“病體沉疴”、“憂思成疾”、“乞骸骨歸鄉”……
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泣訴,力求博取同情。
崇禎的嘴角緩緩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幾分。
“回江南養病?”
崇禎將奏疏隨手擲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壓抑的天空,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這病,倒是來得巧。是怕朕的刀下一個就落到他周奎的脖子上,想趕緊溜之大吉?
還是覺得在北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已經撈不到好處,想縮回他那富得流油的江南老巢,另起爐灶,再做他的土皇帝夢?”
崇禎猛地轉身,龍袍帶起一陣微風,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
這一刻,他不再是歷史上那個被文官掣肘、被財政逼得焦頭爛額的無奈君主,而是洞悉一切、隱忍待發的獵手。
“準了!”
崇禎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想走,朕就讓他走。免得有人說朕不念翁婿之情,不顧皇后的臉面。”
“但是,他周奎在京里的那些產業,不是要變賣嗎?
讓沈煉派得力的人,給朕死死地盯著!每一處宅院,每一間鋪面,都給朕查清楚,到底是哪些不怕死的,敢在這個當口接手他周家的東西!”
“還有,”
崇禎的眼神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宮墻,看到那片煙雨朦朧、卻暗藏無數機心的土地,
“加派精干人手,給朕盯緊江南!周奎這只老狐貍一旦回去,絕不會甘于寂寞。朕要知道,他見了哪些人,談了哪些事,喝了哪些茶!江南……那可是個錢能通神,也能養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