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友考慮周全。”古德頷首,“我稍后便回鎮上,再去道友道場拜訪。”
“古道友若事畢,隨時可來鎮西頭的義莊尋我。那是林某暫時的落腳之處,雖簡陋,但清靜。”九叔又補充了一句,算是正式發出了邀請。
“好,林某掃榻以待。”
九叔不再多,轉身招呼還能走動的鄉民,攙扶著傷員,帶上同伴的遺體,以及一些繳獲的還算完好的馬匹兵刃,排成略顯凌亂卻沉默的隊伍,沿著來路,緩緩向富貴鎮方向撤去。
激戰后的疲憊和悲傷籠罩著眾人,隊伍中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的抽噎聲。
很快,戰場上便只剩下阿強和另外四五個被九叔點名留下的年輕鄉民,以及滿地狼藉的馬賊尸體。
古德看著九叔等人離去,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晨間林影的一縷微風,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戰場邊緣更茂密的樹林中。
阿強看著師父和一眾鄉親的背影消失在林間小徑盡頭,又回頭看看這陰森慘烈的戰場,尤其是那些死狀各異的馬賊尸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早晨的林風格外清冷,吹在汗濕的后背上,涼颼颼的。
“強、強哥……”
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半大少年,聲音有些發顫地湊到阿強身邊,“就、就咱們幾個……搬這么多死人啊?我、我有點怕……”
“怕什么怕!”
阿強一瞪眼,努力挺起胸膛,在同伴面前維持平日的威風,但微微發抖的腿肚子出賣了他。
“沒聽師父說嗎?人死如燈滅!再說了,大太陽馬上就出來了,有什么好怕的!趕緊干活!早點干完早點回去吃飯睡覺!”
他嘴上說得硬氣,心里卻直打鼓。
平時跟著師父打打下手、嚇唬嚇唬小毛賊還行,這種直面幾十具新鮮尸體的活兒,他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尤其是一想到這些尸體生前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死的時候還那么兇,心里就更毛了。
“都、都聽強哥的!”
幾個年輕鄉民互相看了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們先是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空地,然后開始兩人一組,用找到的破布裹住手,或直接用扁擔穿過尸體的腋下腿彎,嘿咻嘿咻地將那些馬賊的尸體往九叔指定的山坳里拖。
尸體很沉,地面又不平,時不時還會被散落的兵器或石頭絆倒,弄得一身血污,過程既緩慢又令人作嘔。
空氣中那股血腥和死亡的氣息仿佛更加濃郁了。
阿強指揮了一會兒,自己也上手拖了兩具相對完整的尸體到山坳邊。
看著山坳里漸漸堆積起來的尸堆,那扭曲的肢體、灰敗的面孔、凝固的猙獰表情,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下反而顯得更加清晰可怕。
他只覺得后背的寒意一陣陣往上冒,心里把那幾個留下他干苦力的同伴罵了個遍,又無比想念起自家師父來。
“唉,師父也真是的,留誰不好偏留我……這鬼地方,陰氣森森的,早知道剛才就該裝肚子疼……”
阿強靠在一棵葉子被燒焦了一半的老槐樹上,一邊喘著氣,一邊小聲嘟囔,眼睛不住地往四周瞟,總覺得那些尸體的眼睛好像都在偷偷看他。
他沒有注意到,就在他頭頂上方丈許高、枝葉相對茂密的一根粗壯橫枝上,古德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魂般靜靜佇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