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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水復巷生人心搖

    晨霧裹著濕冷的寒氣,漫過榮安里的青石板,石板被霧水浸得冰涼,踩上去滑溜溜的,還帶著一股子潮腥氣。瓦檐上的露水凝了一夜,一顆接一顆往下墜,砸在石面上濺開小水花,暈出濕痕,風一吹,那涼意就順著褲腳往上鉆,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天是灰蒙蒙的,太陽被厚云蓋著,只漏出一點軟乎乎的光,把巷子里的墻、樹、門,都揉得朦朦朧朧的,看著就悶得慌。

    巷尾的老井邊,照舊排著長隊,歪歪扭扭的,沒個規整。厚木板蓋著井口,壓著兩塊青磚,紋絲不動。井沿的青苔被露水泡得發亮,滑膩膩的,昨夜清出來的濕泥還堆在墻角,混著落葉和碎石子,一股子土腥氣,不大,卻飄在霧里,聞著心里就堵得慌。

    大軍蹲在井邊的石階上,膝蓋抵著兩個磨得發白的塑料桶,桶身坑坑洼洼的,全是劃痕,桶口卷著邊,軟塌塌的沒個樣子。他眉頭擰成個疙瘩,指節攥著桶柄,攥得發白,嘴里低低地罵罵咧咧,沒什么章法,無非是罵斷水太缺德,罵排隊太熬人,罵拆遷辦的人沒良心。那罵聲不大,帶著一股子刻意裝出來的煩躁,抬腳碾死腳邊的草莖,碾得稀碎,眼底卻藏著一點旁人看不出來的篤定。

    排隊的人,個個都是蔫頭耷腦的,臉上沒一點好氣色。

    頭發花白的老陳縮著脖子,裹著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亮,袖口還補著補丁。他手里攥著個印著小孩貼紙的塑料桶,手指頭凍得通紅發紫,卻死死摳著桶沿,眼神直勾勾盯著井口,空落落的,沒半點神采,就剩個熬日子的疲勁兒,心里明鏡似的,這井水就夠喝點,洗菜做飯都不夠,撐不了幾天。

    年輕的小媳婦抱著娃,孩子裹著件大了兩號的外套,小臉凍得通紅,扯著她的衣角哭,喊著渴,要喝干凈水。她只能拿手輕輕捂住孩子的嘴,把哭聲壓下去,眼眶紅紅的,又心疼又無奈,嘴唇抿得緊緊的,連一聲嘆氣都不敢大聲出,怕驚擾了旁人,也怕泄了自己的底氣。

    幾個后生靠在墻根,墻皮掉了一塊又一塊,露出里面的青磚。他們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蒂扔在地上,被鞋底碾得稀爛,煙氣混著霧氣得看不清臉。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說家里的水缸見底了,說孩子沒水喝直鬧騰,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說著說著就嘆氣,沒一個人能說出個準話,全是滿心的愁緒,散不開。

    斷水的這一夜,把巷子里最后一點松快的心思,都磨沒了。大家伙心里都憋著股火,也憋著股慌,火的是被人拿捏,慌的是撐不下去,那點心氣兒,薄得跟層紙似的,一吹就破。

    寧舟站在隊伍中間,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料子厚,卻洗得發舊,衣角沾著點泥漬。他腰桿繃得直,只是肩膀微微沉著,走路的時候步子輕,那是腰上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疼,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沒說話,就那么站著,目光慢慢掃過巷子兩邊的門。

    有的門虛掩著,留一道縫,里面的人探著半張臉,眼睛盯著井邊的隊伍,眼神里又急又怕,還有點觀望的意思,生怕自己白排了隊,又生怕這日子真的熬不下去。

    有的門閂扣得死死的,門板上落著灰,連窗縫都用布堵上了,像是怕外頭的事兒沾到自己身上,只想躲在屋里,眼不見心不煩。

    還有的門,只開一道細縫,里頭的人連頭都不敢探,就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惹上什么麻煩。

    王大爺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拐,站在隊伍最前頭。木拐的杖身被摸得溫潤,杖頭包著鐵皮,锃亮。他背有點駝,卻依舊挺得筆直,像巷子里那棵老槐樹,看著老,骨頭卻硬。花白的頭發被霧水打濕,貼在鬢角,像落了層霜,眉睫上凝著小水珠,順著眼角的皺紋滑下來,沾在臉上。他的眼睛沒看井,就定定地望著巷口,望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望著門楣上貼著的兩張紙——一張紅的拆遷通知,一張白的停水告示。兩張紙都被露水洇濕了,字跡糊成一團,像兩張鬼臉,貼在那里,刺眼得很。

    他抬手,拐杖的鐵底在青石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重,卻清清爽爽的,穿透了晨霧,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不用多說什么,大家伙都懂,這兩聲,就是讓大家撐著,別垮,別低頭。

    就在這時候,大軍突然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石階上,他也沒喊疼。一腳蹬在石階上,塑料桶撞在石墩上,哐當一聲響,桶身磕出個凹痕。他抹了把臉,臉上全是裝出來的不耐煩,扯著嗓子喊:“排個屁的隊!這井水夠干啥的?喝都不夠,還洗菜做飯?再這么熬下去,不用他們逼,咱自己就先垮了!”

    喊完,他轉身就往家走,步子又急又沉,鞋底擦著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泥點,嘴里還嘟囔著:“老子回去再擰擰水龍頭,就算焊死了,也得試試!總比在這兒干熬強!”

    他這一走,隊伍里立馬就亂了。

    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疑惑;有人遲疑著挪了挪腳,手里的桶攥得更緊了;還有人壓低聲音,顫巍巍地問身邊人:“難不成……水,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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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剛落,一聲驚呼就從巷中間傳了出來,又亮又脆,帶著一股子狂喜,還有點不敢相信的顫抖,是大軍媳婦的聲音:“水!有水了!咱家水龍頭,真的淌水了!”

    這一聲,就像一顆炸雷,在巷子里炸開了。

    剛才還排得整整齊齊的隊伍,瞬間散了個干干凈凈。

    有人拔腿就往家跑,跑得急了,鞋都差點崴了,嘴里還喊著“我家的水龍頭也看看”;有人手抖著推開自家院門,連桶都忘了拿,直奔廚房,就想趕緊擰開龍頭試試;還有人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直到身邊的人都跑光了,才猛地反應過來,踉蹌著往前走,指尖都在抖,碰著水龍頭的那一刻,還不敢用力,生怕這是一場夢。

    擰開龍頭的那一刻,水管里先傳出幾聲空落落的咕嚕聲,像是睡了好久的泉眼,終于醒了。緊接著,一股水流就涌了出來,剛開始還有點渾,帶著點細沙子,黃黃的,可沒過幾秒,水就清了,嘩嘩地淌出來,清冽冽的,砸在盆里濺起水花,那聲響,在斷了水的榮安里,比啥聲音都好聽。

    有人趕緊掬起一捧水,抿了一口,涼絲絲的,帶著點水管子的鐵銹味,卻甜得很。臉上的愁容一下子散了,眉眼舒展開來,可剛笑了一下,眉頭又皺了起來——心里都明白,哪有這么巧的事,昨夜剛停水,今早就來水,這里面的道道,不用明說,也都懂。

    有人搬出水缸、鍋碗瓢盆,能裝水的東西全搬出來了,接得滿滿當當,水聲叮咚作響,像是要把這幾天缺的水,全都補回來。一邊接水,一邊嘴里念叨著“可算來水了”,眼里卻藏著點不安,生怕這水,又突然停了。

    還有人靠在水龍頭邊,看著水嘩嘩地流,嘴角扯出一點笑,卻笑得不踏實,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水是來了,可拆遷辦的人,還在那里虎視眈眈,這水,能淌多久,誰也不知道。

    水真的回來了。

    不是井里那股帶著泥腥氣的渾水,是自來水,能洗菜,能做飯,能給孩子沖碗米糊,能把攢了幾天的臟衣服洗干凈,能讓這死氣沉沉的老巷子,重新飄起煙火氣。

    巷子里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有歡喜,有慶幸,有劫后余生的輕松,可這歡喜底下,還藏著一股子暗流,悄摸摸地翻涌著。

    有人說:“肯定是自來水公司修好了,老天爺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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