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到了。
巷子里的水龍頭依舊干干的,擰開了,只有一點“吱吱”的空響。
“沒來。”有人說。
“我就知道。”大軍冷笑,“這幫狗日的。”
“行了。”王大爺說,“別罵了。罵不來水。”
他轉頭看向寧舟:“你去把大伙兒叫一叫,能來的,都到我屋里。”
“好。”寧舟說。
他沿著巷子一路走,挨家挨戶敲門。
“王大爺叫大伙兒去他家一趟。”
“水停了,商量一下咋辦。”
“能來的都來。”
門一扇一扇開了,又一扇一扇關了。有人跟著他走,有人站在門口猶豫,有人干脆說:“不去了,累。”
到了王大爺家門口,屋里已經坐了一圈人。
桌子被搬到屋子中央,桌腿下墊著幾塊碎磚,勉強不晃。桌上放著那口井的鑰匙——其實就是一塊舊鐵片,還有一張從自來水公司拿來的通知。
“大伙兒都看見了。”王大爺指了指通知,“水停了。”
“停了又咋樣?”有人說,“咱不是還有井嗎?”
“井是有。”王大爺說,“但井里的水,夠咱這么多人用多久?”
屋里靜了一下。
“一天兩桶,勉強夠喝。”有人說,“要是做飯、洗衣服,就不夠了。”
“所以,”王大爺說,“咱得省著用。”
他從抽屜里拿出個小本子,翻開:“我昨晚想了想,咱這么多人,要是都往井里擠,遲早得打起來。”
“那咋辦?”有人問。
“排班。”王大爺說,“按戶排班。一家一天只能打兩次水,每次兩桶。多了,不行。”
“排班。”王大爺說,“按戶排班。一家一天只能打兩次水,每次兩桶。多了,不行。”
“兩桶?”有人急了,“兩桶夠干啥?我家四口人!”
“夠喝。”王大爺說,“洗衣服可以用剩下的水,或者干脆少洗。”
“少洗?”那人皺眉,“現在天氣這么熱,少洗不臭了?”
“臭也比沒水喝強。”王大爺說。
“你這也太……”那人話說到一半,沒再說下去。
“太不近人情?”王大爺笑了笑,“你要是覺得不近人情,你可以自己去外頭買水。”
那人不吭聲了。
“還有。”王大爺接著說,“打水的時候,只能大人來。孩子不許來。井邊滑,出了事,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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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規矩我同意。”有人說,“孩子太小,掉下去咋辦?”
“那就這么定了。”王大爺合上本子,“從明天開始,按排班打水。”
“那今天呢?”有人問。
“今天先按早上的順序,再打一輪。”王大爺說,“打完就封井。”
“封井?”有人驚訝,“為啥?”
“為了明天還有水。”王大爺說,“你要是今天把井抽干了,明天大伙兒喝啥?”
屋里有人點頭。
“行。”有人說,“就按你說的辦。”
“還有一件事。”寧舟開口。
大家看向他。
“他們要是真把主管道關了,”寧舟說,“咱得知道,關在哪兒。”
“你想干啥?”有人問。
“學兩手。”寧舟說,“以后用得上。”
他說著,看了王大爺一眼。
王大爺點了點頭:“我剛才看了,他們在巷口那邊的管道井里動了手腳。”
“管道井?”有人說,“那不是鎖著的嗎?”
“是鎖著。”王大爺說,“但鎖是掛鎖。”
他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根鐵絲:“這種鎖,我以前開過。”
“你想偷開?”有人緊張,“這犯法吧?”
“犯法?”王大爺冷笑,“他們關咱的水,就不犯法?”
“再說了,”他補充,“咱又不是偷水,咱是開回自己該用的。”
“話是這么說……”那人還是有點擔心。
“你要是怕,”王大爺說,“就當不知道。”
那人不吭聲了。
“寧舟。”王大爺說,“今晚你跟我去一趟。”
“好。”寧舟說。
“我也去。”大軍說。
“你去干啥?”王大爺問。
“給你們放風。”大軍說,“有人來,我喊一聲。”
王大爺想了想:“行。”
“還有,”寧舟說,“他們要是再來關,咱就拍。”
他從兜里掏出那部舊手機:“拍他們的臉,拍他們的車,拍他們的工具。”
他從兜里掏出那部舊手機:“拍他們的臉,拍他們的車,拍他們的工具。”
“拍了又咋樣?”有人說,“人家上面有人。”
“拍了不一定有用。”寧舟說,“但不拍,一定沒用。”
他頓了頓:“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屋里有人點頭。
“行了。”王大爺說,“今天就說到這兒。大伙兒回去,把能裝水的東西都找出來。明天一早,按排班打水。”
“還有,”他補充,“誰要是真想簽,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給我個準話。”
屋里有人動了動,卻沒人說話。
“散了吧。”王大爺說。
門一開,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通知紙角抖了抖。
人一個個往外走,腳步聲在巷子里響起來,又慢慢遠去。
劉老師走在最后,他看了看那張通知,又看了看王大爺:“你真打算去開管道井?”
“真打算。”王大爺說。
“危險。”劉老師說,“被人看見,就麻煩了。”
“不危險的事,”王大爺說,“輪不到咱。”
劉老師沉默了一會兒:“那今晚,我也去。”
“你去干啥?”王大爺問。
“給你們望風。”劉老師說,“大軍一個人,顧不過來。”
王大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寧舟和劉老師。
“你說,”劉老師忽然問,“他們真會一直這么耗下去?”
“會。”寧舟說,“直到我們有人走,有人簽,有人扛不住。”
劉老師點點頭:“那咱呢?”
“咱?”寧舟想了想,“咱就一直這么耗著。”
他說著,指了指那張通知:“他們想讓咱覺得,自己沒路了。可咱自己知道,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劉老師笑了笑:“說得好。”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風更大了。
巷口的那輛藍色小貨車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地上的兩個輪胎印,在泥里壓得很深。
自來水公司的通知被貼在門框上,和那張“拆遷補償補充通知”挨在一起,兩張紙在風里輕輕晃動,像兩張互相配合的嘴。
而巷尾的那口井,已經被一塊木板蓋住,木板上壓著幾塊磚。
磚壓得很實。
就像這條老巷子里的人——
日子再難,也不肯輕易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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