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那是你們忽悠我!”李總冷笑一聲,抬手就推了小李一把,力氣大得讓小李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差點撞到身后的值守棚。“我花了八十萬租的院子,想怎么裝就怎么裝,拆了重建都跟你們沒關系!你們這些老頑固,守著破房子當寶貝,也配定規矩?”
小李被推得火氣上來了,攥著登記本的手更緊了,指關節都在發抖:“你不能不講理!這院子是老建筑,受法律保護,你敢拆就違法!”
“違法?我有錢就是理!”李總揮手讓工人往里闖,“給我進,出了事我負責,少不了你們工錢!”
工人們剛邁腳,就被賈葆譽攔住了。他站在巷口中央,身形挺拔,像棵老槐樹似的擋著路,手里舉著相機,鏡頭對準李總:“3號院是清末民初的磚木結構建筑,屬于區級保護建筑,擅自改動墻體、破壞梁架,違反《文物保護法》第二十三條,我們有權報警,讓執法人員來處理。”他手指滑動相機屏幕,調出昨天拍的照片——李總家孩子用樹枝在老槐樹上劃了道長長的痕,樹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白木,“而且你家孩子昨天破壞古樹,我們已經聯系了園林局,工作人員說今天下午就來定損,你要是再讓工人破壞房屋,后果自負。”
李總盯著相機屏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指緊緊攥著包帶,指節都泛白了,包上的金屬扣硌得手心生疼。她沒想到這些看似普通的街坊,竟然真的懂法,還留著證據,一時間語塞,只能硬著頭皮說:“你少嚇唬我!我認識你們區里的人,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讓你們這破協會散伙!”
寧舟慢慢挪到賈葆譽身邊,拐杖往地上一拄,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像敲在李總心上:“我們已經把榮安里的房屋清單、保護方案都報給了文物局和街道辦,每家的保護范圍、禁止改動的部位都標得清清楚楚,街道辦早上剛回復,說會重點監督3號院的裝修情況,隨時抽查。”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調出和街道辦的聊天記錄,屏幕對著李總,“你看,這是街道辦王主任的回復,寫著‘嚴格管控,違法必究’,要不要我現在給王主任打個電話,讓他跟你說說?”
李總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又看了看圍過來的街坊們——張阿姨抱著胳膊,眼神里滿是不屑;王大爺手里拿著旱煙袋,隨時要敲過來的樣子;幾個年輕街坊攥著拳頭,虎視眈眈。她知道今天討不到好,咬著牙瞪了賈葆譽一眼,眼神像淬了毒:“行,你們給我等著,這事沒完!”說完,她狠狠一甩頭,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響,像是在發泄怒氣,漸漸消失在巷尾。工人們見狀,也趕緊拎著工具跟了上去,腳步匆匆,像怕被追上似的。
回到院子里,大家臉上的怒氣還沒消。小李摸著登記本上被泥水弄臟的一角,心疼地用袖子擦著,卻越擦越臟:“這剛打印的本子,還沒來得及用就臟了。”
“沒事,回頭再打一本,重要的是守住了規矩。”林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石桌上的章程草稿,紙頁被風吹得掀動起來,“今天這事也提醒我們,章程得加一條‘違規追責’,不管是租戶還是街坊,破壞房屋、違反登記制度的,輕則警告整改,重則上報文物局和派出所,絕不姑息。還要寫清楚,值守人員有權制止違規行為,必要時可以聯系執法部門。”
“還要把章程報給街道辦備案,蓋個章,讓它有法律效力,這樣下次再有人鬧事,我們也有硬依據。”寧舟補充道,胳膊上的繃帶因為剛才的動作有些松動,清沅連忙上前幫他整理,手指輕輕繞著紗布,動作輕柔:“寧舟哥,你慢點動,別扯到傷口。”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霧徹底散了,陽光刺眼得很,大家都瞇起了眼睛。荷池里的新葉被曬得發亮,像抹了層油,枯梗斜斜地支棱著,托著新葉,像是老輩人護著晚輩。大家圍坐在石桌旁,開始逐字逐句修改章程草稿,張阿姨負責核對房屋相關的條款,嘴里念念有詞;王大爺琢磨議事規則,時不時用煙桿指著紙頁討論;李叔李叔則趴在石桌上,手指順著草稿紙的紋路摩挲,逐行核對登記流程:“訪客登記得加‘雙人核對’,一個人登記信息,一個人核對身份證,避免填錯或漏填;租房備案要附房屋現狀照片,租客退房時對照檢查,有損壞直接按協議追責。”他忽然想起什么,抬頭拍了下大腿,“還得加‘臨時通行證’,外來施工隊要是經報備允許進場,得發帶照片的臨時證,每天進出簽字,免得閑雜人混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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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姨的孫子掏出平板電腦,指尖飛快敲擊鍵盤,把大家說的補充條款逐字錄入:“奶奶,我把‘房屋檔案’欄加了附件清單,包括房產證復印件、建筑老照片、修繕記錄,以后每家交材料時按清單收,不會亂。”張阿姨湊過去,瞇著老花鏡看屏幕,伸手點了點“修繕記錄”欄:“得注明‘需專業機構評估’,不能自己說修就修,上次南巷老張家想補屋頂,找了個普通裝修隊,差點把瓦當掀壞,還是林先生攔住的。”
林先生捏著線裝簿子翻到最后一頁,上面記著民國時“街巷公約”的修訂記錄,墨跡雖淡卻條理分明:“我們也得加‘章程修訂規則’,以后要改條款,得經三分之二以上街坊同意,還要報街道辦備案,不能隨便改來改去,壞了規矩的根基。”他把簿子往桌上一放,紙頁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就像這老冊子,規矩定了就守著,才能傳這么多年。”
寧舟靠在石桌沿,指尖敲著拐杖頭沉思:“議事組得設‘監督崗’,每次開會選兩個非組長的街坊當監督員,記錄投票過程,會后公示結果,防止有人暗箱操作。緊急情況比如突發拆房,值守人員可先制止,再半小時內通知議事組成員,兩小時內召開臨時會議,不能耽誤事。”他抬手按了按胳膊上的繃帶,聲音依舊堅定,“上次就是反應慢了,才讓周正明的人鉆了空子,這次不能再出岔子。”
賈葆譽舉著相機繞到石桌側面,鏡頭對準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用紅筆圈出重點,有的用藍筆補充細則,還有的在空白處畫著簡易示意圖。他特意拍下林先生指尖按在“產權共管”條款上的畫面,指腹與泛黃紙頁相觸,像在傳遞跨越歲月的守護力道;又蹲下身,拍清沅謄寫時的側臉,陽光落在她發梢,筆尖流淌的字跡與院外荷香纏在一起,滿是踏實的煙火氣。
巷口突然傳來自行車鈴鐺聲,陳教授推著車走進來,車筐里放著個牛皮文件袋:“剛從街道辦回來,給你們帶了歷史街區保護的官方細則,能補進章程里。”他掏出文件袋里的紙張,上面印著黑體字的政策條款,“比如房屋修繕補貼、違規處罰標準,都有明確規定,咱們的章程跟官方細則對齊,更有法律效力。”
大家圍過來傳閱文件,王大爺指著“補貼”條款笑出聲:“你看,修老建筑能領補貼,咱們把檔案做規范,以后街坊們修房子能少花錢,這章程不光能護家,還能幫大家省錢!”李叔立刻接話:“那得在章程里加‘補貼申報協助’,協會派兩個人專門幫街坊跑手續,老年人不懂這些,免得跑冤枉路。”
太陽西斜時,章程終于定稿,整整十二頁紙,訂成薄薄一冊,封面用毛筆寫著“榮安里歷史文化街區保護協會章程”,落款是“202x年春,全體街坊共訂”。張阿姨從家里端來剛烙好的蔥花餅,熱氣裹著油香漫滿院子,王大爺擰開米酒壇,琥珀色的酒液倒進粗瓷碗,泛起細密的酒花。
“明天我和小賈去街道辦備案,清沅帶檔案組開始收各家材料,寧舟組織街坊分批學章程,每戶至少來一個人簽字確認。”林先生舉起酒碗,碗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響,“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守好規矩,更要齊好人心,榮安里才能穩穩當當的。”
“齊好人心,護好家園!”大家齊聲應和,米酒的醇香混著餅香,在院子里久久不散。
賈葆譽背著相機走回巷口時,夕陽正給老槐樹的新葉鍍上金邊。值守點的小李正認真給一位采風的學生登記,登記本上字跡工整;3號院的大門緊閉,門框上剛貼的《保護章程摘要》被風吹得輕晃,“禁止擅自裝修”五個字格外醒目;荷池里的新葉已經舒展開,幾片枯葉漂在水面,卻襯得新綠愈發鮮活。
他舉起相機,對準巷尾漸沉的夕陽按下快門——光影里,青石板路延伸向遠方,值守棚的剪影、槐樹的枝丫、荷池的波光交織在一起。鏡頭里沒有宏大的場景,只有藏在細節里的安穩:登記本上的簽名、章程頁的批注、街坊們碰碗的笑意,還有風過新葉的輕響。
晚風卷著荷香掠過臉頰,賈葆譽摸了摸口袋里的章程復印件,紙張邊緣被攥得發皺。他知道李總不會善罷甘休,以后或許還會有突如其來的麻煩,就像荷池里總會飄來枯葉,但只要這冊章程在,這股擰成繩的人心在,榮安里的根就扎得穩,新葉也會一片接一片地冒出來,擋得住風雨,守得住歲月。
巷口的燈漸漸亮了,暖黃的光漫過青石板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荷池的倒影疊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畫,藏著未完待續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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