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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余波未平

    榮安里的午后,風裹著荷池的濕氣漫進來,槐樹葉被吹得沙沙響,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人心里晃悠的念頭。沈浩被警車帶走的喧囂淡了,可街坊們還圍在荷池邊沒散,有人蹲在池沿撥弄荷苗,有人站著低聲議論,眼神都黏在那些帶著焦痕的葉尖上——那一道道淺褐的疤痕,像刻在榮安里臉上的傷,觸目驚心。

    賈葆譽蹲在最靠前的池邊,指尖輕輕拂過一株勉強挺起的荷苗。葉柄還帶著點蔫軟,指腹能摸到細微的絨毛,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那是草木獨有的、帶著生機的味道。他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想起清晨看到這苗時的焦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相機包斜挎在肩上,青灰石隔著洗得柔軟的白襯衫貼在心口,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讓亂跳的心緒稍定,可寧舟剛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開發商不會因為沈浩被抓就罷手,他們要的是整個榮安里的地段,接下來的手段只會更隱蔽、更難纏。

    “賈哥,你看這苗,能活過來吧?”李奎蹲在他身邊,膝蓋上還沾著早上救苗時蹭的泥點,像是兩塊深色的印記。他手里捏著把磨得發亮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給荷苗培土,動作比平時輕了十倍,像是怕稍一用力,就碰斷了那脆弱的葉柄。他昨晚巡邏到后半夜,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眼白里還帶著紅血絲,可眼神亮得很,死死盯著荷苗的根部,像是要親眼看著它抽出新根、舒展開新葉。

    “能。”賈葆譽點頭,聲音篤定,指尖又碰了碰荷苗的葉脈,“清沅說根系沒壞,只要好好照料,過幾天就能抽出新葉。古人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草木的韌勁,比我們想的更足。這荷池經歷過早年的暴雨、蟲害,都沒垮,這點除草劑困不住它。”

    他轉頭看向巷口,寧舟正和街道辦的兩名工作人員說話,手里捏著泥土檢測報告和監控截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穿著那件常穿的淺灰色襯衫,袖口依舊挽得整齊,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只是領口沾了點汗漬,平日里平和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正說著,清沅提著竹籃從巷口走來,籃沿上搭著的素色布巾沾了點泥污,卻依舊干凈平整。她鬢邊的桃木簪歪了點,發梢還掛著顆細小的汗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滑到下頜線,被她抬手用手背輕輕擦去,留下一道淺淡的泥印,反倒添了幾分煙火氣。“給荷苗撒點草木灰,既能補肥,又能中和泥土里殘留的藥劑,”她蹲下身,淺青色的裙擺落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像一朵綻開的花,“我特意篩過的,都是細粉末,不會壓壞苗。”她用手指捏起一點草木灰,指尖纖細,指甲修剪得干凈圓潤,均勻地撒在荷苗根部,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清沅,你懂的真多。”李奎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忍不住贊嘆,撓了撓后腦勺,露出幾分憨直的笑容,“要不是你,這荷池說不定真就毀了。我早上看著這焦葉,心里急得跟火燒似的,都不知道該咋辦。”

    清沅笑了笑,眼角彎起一點弧度,像月牙兒,眼底卻閃過一絲黯然,快得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我媽以前是園藝師,這些都是她教我的。”她捏著草木灰的手指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帶著點懷念,“她總說,草木和人一樣,‘咬定青山不放松’,只要扎住根,再難的坎也能過去,就有盼頭。”話音落,她很快恢復如常,抬手把歪了的桃木簪扶正,指尖劃過鬢角的碎發,動作輕柔而專注。“對了,林先生怎么樣了?剛才去送粥,看他臉色還不太好。”

    “張叔陪著呢。”賈葆譽說,目光投向巷尾林先生家的方向,那棟青磚老屋的煙囪里,正飄出一縷淡淡的炊煙,“沈浩被抓后,林先生情緒好了不少,剛才還在屋里翻箱倒柜,說要找出些老物件,給我們補充證據。”

    話音剛落,就見張叔拄著拐杖從巷尾走來。他步子比平時沉,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篤篤”響,每一聲都帶著壓抑的火氣。他眉頭擰得很緊,形成一道深深的溝壑,像是刻上去的一樣,臉色是那種憋了氣的暗紅,走到三人面前,沒等站穩就開口,聲音沉得像塊浸了水的石頭:“出事了。”

    賈葆譽心里猛地一沉,站起身時膝蓋碰了池沿,發出輕微的“咚”聲。“怎么了?張叔,是不是開發商那邊又有動靜了?”

    “開發商派人來傳話。”張叔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掌心的皺紋里沾了點灰塵,看著更顯滄桑,“說沈浩的事是他個人行為,和他們公司無關,還說拆遷規劃是zhengfu批的,不會變。給我們撂下話,限三天內給出答復,同意拆遷或者拿出能讓他們信服的反對理由,否則就按原計劃啟動流程,到時候可就由不得我們了。”

    “他們這是要逼我們讓步?”賈葆譽的手指攥緊了相機包的肩帶,金屬扣硌得掌心發疼,青灰石的溫度似乎也變得灼熱起來,燙得他心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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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張叔嘆了口氣,拐杖又重重地敲了敲地面,“沈浩只是個馬前卒,開發商才是背后真正的推手。他們看中了榮安里的地段,想建高檔小區和商業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在他們眼里,這地方就是塊能生錢的地,怎么可能輕易放棄?”

    李奎氣得“騰”地站起身,帆布包撞得后背“咚”一聲響,攥緊的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臉色漲得通紅,像憋了一團火:“他們也太囂張了!沈浩都被抓了,還敢來施壓!真當我們榮安里的人好欺負?不行,我現在就去開發商那邊理論去!”說著就要往巷口沖。

    “別去。”寧舟快步走了過來,伸手拉住了他,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發皺,邊角都卷了起來。他走到張叔身邊,目光掃過三人,語氣沉穩得像池邊的老石墩,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街道辦的人說,開發商手續齊全,各項審批都有,要是我們拿不出更有力的反對理由,他們也很難干預。你現在去理論,只會自討沒趣,甚至可能被他們抓住把柄。”

    “反對理由?”賈葆譽的手下意識地摸向相機包,指尖碰到了里面的青灰石,石面的荷脈紋路硌著皮膚,忽然想起祖父日記里的內容,那些關于榮安里歷史的記載。他眼神亮了亮,語速加快:“祖父說過,榮安里這一片,以前是老城區的核心,有不少明清時期的老建筑,只是后來翻新過,墻體里還保留著當年的青磚、木梁。說不定能申請歷史風貌保護區?‘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了這方故土,那些老物件、老回憶,還有我們這些人的念想,也就沒了依托。”

    “我也想到了。”寧舟點頭,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是他查的相關政策,“我已經聯系了文物局的朋友,他們說會派人來考察,但流程很繁瑣,至少需要一周時間。開發商只給我們三天,‘兵貴神速’,他們就是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讓我們來不及準備。”

    “那我們怎么辦?”李奎急得直跺腳,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發出輕微的聲響,“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拆了榮安里吧?這可是我們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是根啊!”

    清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讓周圍街坊的議論聲都淡了些:“我們可以找更多人幫忙。”她抬起頭,眼神清亮,像映著月光的湖水,掃過周圍的街坊,“榮安里不僅是我們的家,也是很多老住戶的念想。林先生說過,有不少以前搬走的老街坊,現在還經常回來看看,逢年過節也會來送點東西。‘眾人拾柴火焰高’,我們可以聯系他們,讓他們一起聯名反對拆遷,人多力量大,聯名信上的名字多了,街道辦和文物局也會更重視。”

    “這個主意好!”賈葆譽眼前一亮,心里的焦灼像是被風吹散了些,“我現在就去整理聯系方式,李奎,你跟我一起挨家挨戶問,把老街坊的電話、微信都收集起來。寧哥,你負責打印聯名信模板,我們讓大家簽字按手印,這樣更有法律效力。”

    “好!”李奎立刻應聲,轉身就想走,帆布包上的水壺晃悠著撞了他一下,發出“哐當”一聲,他也沒在意,只想著快點收集完聯系方式。

    “等等。”寧舟叫住他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指尖快速滑動屏幕,“我已經讓律師朋友擬好了聯名信模板,強調了榮安里的歷史價值和人文意義,還有拆遷可能帶來的社會影響。我們打印出來,一戶一戶去送,跟大家說清楚利弊,讓大家自愿簽字。我和你們一起去,順便解釋相關的法律條款,解答大家的疑問,讓大家簽得放心。”

    張叔點了點頭,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去聯系社區居委會的王主任,他是土生土長的榮安里人,應該會幫我們。我讓他幫忙協調一下,看看能不能跟街道辦再爭取點時間。清沅,你多照看林先生和荷池,林先生年紀大了,經不起再折騰,荷池這邊也得盯著,別再出什么岔子。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給我們打電話。”他看向清沅,眼神里帶著托付的意味,滿是信任。

    “放心吧,張叔。”清沅點頭,眼神堅定,抬手提起竹籃,轉身往林先生家走去,裙擺掃過草地,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我會看好林先生和荷池的,有動靜立刻通知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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