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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荷露融冰

    榮安里的晨光來得緩,像被揉碎的月光浸了溫水,軟軟地漫過青石板。巷口那棵老槐樹,枝椏間新抽的嫩條還帶著鵝黃,葉尖墜著的晨露凝得圓,風一吹就晃,“嗒”地落在荷池邊的青磚上——那磚縫里還嵌著前幾日清理硫磺粉時蹭的淺黃印記,如今被露水潤透,竟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慢慢褪成了若有若無的痕。

    寧舟踩著這層軟光往荷池走,懷里揣著父親那冊荷池圖紙。牛皮紙的封皮被歲月浸得發褐,邊角卻被他連夜用鎮紙壓得齊整,連一點卷邊都沒有。封面上“榮安里荷池養護記”七個字,是父親慣用的瘦金體,筆鋒里帶著股韌勁,像池邊那叢常年不枯的菖蒲,哪怕經了霜雪,也依舊立得精神。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縫隙上,鞋底蹭過青苔的“沙沙”聲,混著遠處巷尾賣豆漿的梆子聲,竟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牽著他的手,踩著晨光往荷池去,還會故意把腳步放輕,說“別驚著池里的露水,那是荷苗的念想”。

    剛到巷口,就見張叔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那石凳是早年街坊們一起從山上抬下來的,表面被磨得溜光,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刻痕,是他和巷里孩子小時候刻的小鴨子。張叔手里搖著把舊蒲扇,扇面上“荷塘月色”的墨畫已褪得淺淡,卻還能辨出荷葉的脈絡、荷花的輪廓,扇柄被常年摩挲得發亮,泛著琥珀似的光。見寧舟來,張叔抬了抬扇柄,扇面上的荷葉跟著晃了晃,像活過來似的:“來得正好,剛瞅見老李往荷池去了,手里拎著個竹筐,筐沿上還掛著把小竹耙,竹齒上沾著點新泥,倒不像是裝樣子,是真要干活的。”

    寧舟應了聲,順著張叔指的方向往荷池走。沒走兩步,就聽見竹筐碰撞的輕響——老李正蹲在培育區旁,背對著巷口,手里攥著那把小竹耙,小心翼翼地扒拉著盆土表面的浮土。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的手腕上沾著點泥,指縫里也嵌著土,卻沒像往常那樣隨手蹭在褲腿上,反而時不時用手背輕輕掃掉,像是怕弄臟了什么。聽見腳步聲,他的動作頓了頓,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縮了縮,聲音有些發澀,像被砂紙磨過似的:“我……我想著早點來,把土再松松。前幾日撒的有機肥怕是結了塊,松透了好讓苗扎根,也能讓水滲得勻些,省得悶著根。”

    寧舟沒說話,只蹲下身,從懷里掏出那冊圖紙,輕輕鋪在旁邊的石墩上。石墩是父親當年親手搬來的,上面還留著父親刻的“荷”字,筆畫里藏著點笨拙的認真。晨光落在圖紙上,父親用炭筆標注的“荷池分區”“老蓮子埋藏處”“施肥周期”還清晰可見,紙頁間夾著的那片干荷瓣,是去年秋天父親從池里拾的,如今泛著淺褐的光,花瓣的紋路卻依舊分明,像能摸出當年的濕潤。“我爹當年種荷,總說松土要順著根的方向,不然容易傷著須根。”寧舟指著圖紙上“培育區根系分布”的虛線,指尖輕輕碰了碰紙頁,像是在觸碰父親的筆跡,“你看,這邊的根長得淺,離地表也就兩指深,竹耙的齒別插太深,免得勾斷須根;那邊的根扎得深,倒能多松兩下,把土塊扒碎些。”

    老李湊過來看,身子微微前傾,手撐在石墩上,指尖輕輕碰了碰圖紙上的虛線,動作輕得像在摸易碎的瓷器:“你爹……是個細心人。以前總見他在池邊轉,手里拿著個小本子記來記去,我還以為他就是閑著沒事,瞎琢磨些沒用的,現在才知道,他是把這些苗當孩子養,連根怎么長都摸得清清楚楚。”他說著,拿起竹耙,照著圖紙上的虛線,慢慢扒拉著土。這次的動作比剛才輕了許多,竹耙齒插進土里的深度剛好沒過齒尖,每扒一下都要頓一頓,手指在耙柄上輕輕捏著,像是在感受土里是否有根須。連呼吸都放得緩了,生怕動作重了,驚著那些藏在土里的根。

    這時,巷口傳來“噔噔”的腳步聲,蘇棠拎著個鐵皮水壺走過來。那水壺是她母親生前用的,壺身上印的“勞動最光榮”紅漆雖已褪得斑駁,卻被她擦得锃亮,連壺嘴的水垢都刮得干干凈凈。她走到荷池邊,先彎腰蹲在培育區旁,指尖輕輕碰了碰荷苗的新芽,見芽尖挺括,還帶著點透亮的綠,才松了口氣,轉身看見老李,眼里沒了前幾日的防備和疏離,反而笑著遞過水壺:“李伯,松完土得澆點水。這水是我早上從巷尾老井里打的,井水軟,不燒苗,涼絲絲的剛好潤根,比自來水養苗強。”

    老李接過水壺,手頓了頓,指腹蹭過壺身上的紅漆,像是在感受什么舊時光。他慢慢擰開壺蓋,水流順著壺嘴往下淌,細得像線,落在土里,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細雨落在草葉上。沒一會兒,土面上就沁出一圈淺濕,他澆得很勻,每澆一處,都要等水徹底滲透了再挪地方,連靠近苗根的地方都特意放慢了速度,壺嘴離土面只有寸許,生怕水流沖壞了剛松的土。蘇棠蹲在旁邊,指著一株剛冒芽的荷苗,語氣里帶著點歡喜:“你看,這芽尖泛著淺綠,還帶著點水光,就是活過來了;要是芽尖發蔫、泛黃,就得再松松土,或者少澆點水。前幾日這苗還耷拉著,我還擔心活不成呢,沒想到它倒結實,比我想象的耐活。”老李點點頭,眼睛盯著芽尖,嘴角竟悄悄勾了勾,像被蘇棠的歡喜染了似的,連眼神都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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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會兒,清沅和賈葆譽也來了。清沅手里拿著那本“荷池瑣事記”,封面的磨邊更明顯了,卻被她用透明膠帶仔細粘了邊角,膠帶的邊緣剪得整整齊齊,透著點孩子氣的認真。她走到培育區旁,先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盆土表面的浮土,數了數荷苗的數量,又逐一查看每株苗的長勢,才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著:“四月十二,晨,晴。老李協助松土、澆水,荷苗新芽長勢良好。共十二株,五株新芽挺拔,高約寸許,芽尖透亮;七株葉片舒展,葉緣無黃葉、卷葉現象,盆土濕潤度適中。”筆尖頓了頓,她抬頭看了看晨光里的荷池——晨露在葉尖晃著,風一吹就滾進土里,老李的藍布褂沾著點泥,卻依舊認真地松著土,寧舟正對著圖紙,輕輕拂去紙頁上的灰塵。清沅笑了笑,又添上一句:“晨露潤土,風亦含暖,荷池漸有生機。”還在“暖”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太陽,太陽的光線畫得細細的,像晨光落在紙上。

    賈葆譽則舉著他那臺舊相機,相機的漆皮掉了幾塊,卻被他擦得干凈,鏡頭蓋里還夾著張小小的便簽,寫著“荷池拍攝要點”。他先走到池邊,對著一株頂著露水的荷苗比劃了兩下,調整好焦距,才輕輕按下快門,“咔嚓”一聲,把晨露在芽尖晃蕩的模樣拍了下來。又繞到老李身后,蹲下身,從低角度拍攝——鏡頭里,老李的手雖沾著泥,卻穩穩地握著竹耙,陽光落在他的手上,竟有了幾分柔和的光,連指縫里的土都像是鍍了層淺金。“李伯,您抬頭笑一個?”賈葆譽輕聲說,聲音放得很柔,“這張拍出來肯定好看,以后咱們翻照片,就能想起今天荷池的樣子,想起您幫著松土的事兒。”老李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嘴角的笑意雖淺,卻很真實,眼睛里也沒了之前的慌張,多了點踏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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