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像薄紗似的纏在榮安里的槐樹枝頭,池邊的青石板路沾著露水,踩上去發潮。張叔挑著副舊扁擔,兩頭各掛一只粗瓷木桶,桶身印著的暗紋早已被歲月磨淡,他腳步穩當,木桶晃悠悠擦過墻面,桶沿垂落的水珠串成細線,在地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一路延伸到荷池邊。
“剛栽的藕苗金貴,井水得曬透了再澆。”他把木桶往池邊的石墩上一放,粗瓷桶底磕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咚”聲。煙袋桿往腰后一別,張叔蹲下身,粗糙的指尖捻起一撮池邊的泥土,搓開后細細打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這土偏沙,保水性差,澆水得慢,不然水全滲跑了,根吸不著。”
寧舟抱著只銅嘴水壺站在一旁,壺身爬著深淺不一的綠銹,卻擦得干干凈凈,壺頸處刻著個極小的“荷”字,是他父親當年親手刻的。他沒接話,只把水壺輕輕放在曬水的石槽邊——那石槽是父親生前用來曬澆花水的,槽底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劃痕。寧舟的目光落在剛栽好的藕苗坑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水壺把手,那里被常年握持磨得格外光滑,像是還留著父親的溫度。
“曬水多費勁兒!”李順安的大嗓門突然撞破了池邊的靜謐。他拎著個藍色塑料大瓢跑過來,褲腳沾著泥點,鞋邊還掛著片狗尾巴草葉,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我老家河塘里栽藕,哪用這么麻煩?井水直接往坑里灌,長得比啥都壯實!”說著就把瓢往木桶里一插,水花“嘩啦”濺起來,落在坑沿的石子上,又彈起半寸高,沾濕了旁邊的警示牌。
張叔眉頭猛地一擰,煙袋桿從腰后抽出來,往旁邊的石頭上“磕”了兩下,火星子落在泥里瞬間滅了,煙絲的余味混著泥土氣飄開來。“你老家那是野藕,扔在水里就能活,耐折騰。”他指了指池里的坑,“這‘粉霞’是寧小子他爹當年托人從城郊苗圃精挑的品種,嬌貴得很,上次你王阿婆家里的盆栽‘粉霞’,澆了涼水都蔫了三天,更別說剛栽的藕苗了。”
李順安撇了撇嘴,嘴里嘟囔著“不就是澆個水嘛,哪來這么多規矩”,腳卻不由自主地往木桶邊挪了挪。趁張叔轉身去搬石板墊在桶下,他飛快舀起一瓢井水,對準最近的藕苗坑就澆。水流太急太猛,坑沿的沙土被沖得塌了一角,半截藕段的須根露在外面,沾著泥點微微打顫,像是受了驚。
“慢些。”蘇棠的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她攥著把竹耙從巷口走來,耙齒被擦得發亮,柄上纏著圈舊布條,是怕磨手特意纏的。見那露在外面的須根,她立馬蹲下身,竹耙輕輕攏著散落在旁的沙土,指尖纖細,動作卻極穩,小心翼翼地把須根埋好,連芽頭周圍的土都捋得平整,“這么沖,須根斷了,苗就活不成了。澆水得順著坑沿慢澆,讓水慢慢滲進土里,根才能吸足。”
李順安的臉“唰”地紅了,手抓著瓢柄來回摩挲,眼神飄向別處,嘴里支支吾吾:“我、我哪懂這些……又沒人跟我說過。”
清沅抱著那個磨得發亮的“荷池瑣事記”跟了過來,書頁邊緣有些卷翹,封面還沾著點晨露。她翻開本子,指尖點在一行娟秀的字跡上——那是她照著寧叔的筆記抄的,沒看李順安,只輕聲念:“‘新栽藕苗,灌以溫水,緩滲為要,忌猛沖,忌積水’。寧叔當年就是這么做的,去年咱們沒按規矩來,才死了五株苗。”她抬眼時,眉尖微微挑起,“要是這次真澆壞了,補種的錢得從基金里扣,到時候賬目得一筆一劃寫清楚,貼在公告欄上。”
沈曼卿這時拎著賬本從巷口的雜貨鋪走來,牛皮紙賬本的封皮上沾著點槐花粉,頁角夾著支鋼筆,是她特意用來記賬的。她沒直接評判誰對誰錯,只把賬本攤在石墩上,指尖在“剩余7657。5元”那行字上頓了頓,又翻到之前問價的記錄:“我昨天又給老周發了消息,‘粉霞’苗最近漲了價,一株要兩塊五,比咱們上次買貴了三毛。真得補種,十株就是二十五塊,倒不是花不起這個錢,就是耽誤了發芽的時辰,趕不上盛夏開花了。”
張叔這時把曬了半宿的溫水挑了過來,桶里的水泛著淡淡的暖意,還映著槐樹葉的影子。他拿起木瓢,舀起水往坑沿慢慢傾,水流順著土縫一點點滲下去,坑面的泥土紋絲不動,連芽頭都沒沾到水珠。“曼卿這話在理。做事得順著規矩來,急不得。當年寧小子他爹澆頭遍水,從大清早等到日頭斜,就為了曬夠井水,說苗跟人一樣,得順著性子哄。”
寧舟拿起銅嘴水壺,壺嘴對準坑沿的細縫,水流細得像線,慢悠悠地落在泥土上。他澆得極慢,每澆完一個坑,都會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一下坑邊的土,確認泥土濕得均勻,沒有積水,才拎著水壺挪到下一個坑。偶爾碰到土松的地方,他會順手從旁邊抓些細土,小心翼翼地填好,動作里滿是細致。
蘇棠在一旁補土,手里還拿著個小小的竹制小鏟,是她特意找木匠做的。見寧舟澆過的第三個坑有處土被水流沖得有些薄,她就走過去,用小鏟鏟起些濕潤的細土,一點點堆在坑沿,又用指尖輕輕壓實。她瞥見寧舟的水壺沿沾著點泥,從口袋里摸出塊素色棉帕子——是她奶奶留下的,邊角繡著朵小荷花,遞過去時沒說話,只輕輕指了指壺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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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舟接過帕子,擦得格外仔細,連壺嘴的縫隙都沒放過。遞回去時,他的目光在蘇棠沾著泥點的指尖停了一瞬,又飛快移開,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走。蘇棠搖搖頭,把帕子塞回口袋,轉身去補下一個坑,耳尖卻悄悄泛起了淡紅。
李順安站在一旁看了半晌,也拿起個小瓷瓢——是沈曼卿從家里拿來的,說是澆花用的,水流穩。他學著張叔的樣子,舀起溫水往坑沿澆,只是性子急,澆了兩坑就耐不住,手腕一快,水珠又濺在了芽頭上。蘇棠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只從懷里摸出個小小的噴壺,倒了點溫水遞過去:“用這個,按一下出一點水,穩當。”
李順安接過噴壺,愣了愣,撓著頭嘿嘿笑了笑:“還是蘇棠你細心,謝了啊。”這次他果然放輕了動作,按著噴壺一點點澆,還時不時低頭看芽頭,生怕再濺到。
賈葆譽扛著相機過來時,晨光剛好穿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池邊,落下細碎的光斑。他沒立刻按快門,先靠在老槐樹上觀察:張叔挑水的腳步雖沉,卻每次都把桶穩穩放在坑邊,生怕晃出的水濺到苗上;清沅抱著本子,時不時彎腰核對坑位,筆尖在紙上飛快記著“澆水量、水溫、耗時”,還會伸手摸一摸曬水石槽的溫度;沈曼卿坐在石階上,賬本攤在腿上,指尖在紙上輕點,似在盤算后續的物料開支,偶爾抬眼掃一下眾人,目光在李順安的噴壺上多停半秒,見他沒再毛躁,才微微點頭;寧舟和蘇棠隔著兩個坑,一個澆水,一個補土,動作偶爾同步,卻沒再多說一句話,只在碰到對方的目光時,飛快移開。
“這才是榮安里該有的樣子。”賈葆譽小聲嘀咕著,舉起相機調整焦距,先拍了張寧舟澆苗的特寫——銅嘴水壺、專注的側臉、濕潤的泥土,再拍了張眾人忙碌的全景,陽光、人影、池坑和晃動的槐樹葉影,混著淡淡的水汽,畫面格外鮮活。他還特意拍了拍那個曬水的石槽,想著紀錄片里可以加段旁白,說說寧叔當年的事。
日頭漸漸爬高,曬得槐樹葉有些打蔫,眾人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在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濕痕。直到正午時分,五十個藕苗坑終于全澆透了。張叔把扁擔靠在槐樹上,掏出煙袋桿點燃,抽了一口,煙圈緩緩飄向池面:“過三天再澆一次,這次得等土稍干些,用手一握能成團、一松就散的程度剛好,不然水積在坑里,根要爛。”
“我記著了。”清沅翻開“荷池瑣事記”,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后天一早七點在池邊集合,還是要曬井水。對了,順安,你下午去農資市場拿生根粉,順便問問老周,防葉斑病和蚜蟲的藥要提前多久備,還有價格多少,記下來告訴我,我好算進基金預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