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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墨香齋后巷

    榮安里的晨霧是裹著水汽來的,從荷池漫過青石板,纏在“墨香齋”那塊發黑的木匾上,把“墨”字的最后一筆浸得模糊。蘇棠站在巷口,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藍布包的縫——包里拼好的銅片硌著手心,荷紋的棱角蹭得掌紋發疼,連帶著十年前掌心被荷梗扎破的舊傷,都隱隱泛著麻。她抬頭時,霧里飄來片干枯的槐葉,落在她發間,像十年前寧舟摘給她的那片荷瓣,輕得讓人不敢碰,生怕一碰,就碎成了灰。

    巷口的老槐樹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樹皮上還留著當年孩子們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蘇棠的名字旁邊,是寧舟的,兩個名字被一道淺痕連在一起,被歲月浸得發黑。李順安從巷那頭跑過來,褲腳沾著草屑,鞋邊還沾著塊濕泥,是從荷池邊帶過來的。他手里攥著串銹得發紅的鑰匙,鏈扣上掛著個指甲蓋大的荷形墜子,墜子邊緣磨得發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雜貨店劉叔說,鑰匙在門墊底下壓著,壓了兩年多,門墊都爛了半邊。”他把墜子湊到蘇棠面前,指尖蹭過墜子上的刻痕,“劉叔說這是前兩年收拾院子時,從門檻縫里摳出來的,銅綠都沁進紋路里了,用牙膏擦了半天,也沒擦掉。”

    蘇棠的指尖碰了下墜子,冰涼的金屬貼著指腹,那道半朵荷的紋路,和沈曼卿銀簪尾的圖案分毫不差——當年寧舟父親做銀簪時,總愛在小物件上刻這樣的半朵荷,說“湊齊了,才是一家人”。清沅接過鑰匙,指腹在鎖齒上摸了摸,銹跡蹭在指尖發澀,像十年前摸過的那把舊墨錠。她走到“墨香齋”后巷的院門前,門是舊松木做的,門板上裂著幾道縫,縫里卡著半片干枯的荷葉,葉邊已經脆得一碰就碎,葉面上還留著當年被墨汁染過的黑印,是寧舟當年練字時不小心灑的。

    門旁邊的墻面上,還留著當年“墨香齋”的招牌殘痕,紅色的漆皮掉了大半,只隱約能看出“墨”字的下半部分。清沅把鑰匙插進鎖孔,鎖孔里積了些塵,她吹了吹,灰塵混著霧水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咔”的一聲輕響,鑰匙卡在鎖芯里,像是卡住了十年的時光。清沅轉了兩圈,鎖芯終于松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門軸上的鐵銹掉了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門推開時,一股混著霉味與土腥氣的風涌出來,還帶著點淡淡的墨香,是從院子里飄出來的,像十年前寧舟父親磨墨時的味道。

    院里的青磚縫里長著半尺高的狗尾草,風一吹就晃,草葉上的露珠滴在磚面上,暈出小小的濕痕,濕痕里映著霧中的槐樹影子。最里頭的荷缸裂了道斜紋,從缸口一直延伸到缸底,像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疤。缸沿上積的塵有指腹厚,被風吹得簌簌落在草葉上,缸壁上還留著當年寧舟父親洗墨錠時留下的黑印,一道一道,像寫在缸上的詩。缸旁邊放著個舊木凳,凳面裂了道縫,縫里卡著半支斷了的毛筆,筆毛已經發黃,硬得像枯草。

    寧舟走在最后,腳步落在草葉上,輕得幾乎沒聲音,像是怕踩疼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荷缸上,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十年前他總在這里幫父親洗墨錠,墨汁順著缸沿流下去,在缸壁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后來父親用砂紙磨了又磨,才把那些印子磨淡,現在想來,那些磨不掉的,或許不是墨印,是藏在心里的話,是沒說出口的愧疚。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放著個小小的墨塊,是當年父親給他的,磨了十年,還沒磨完。

    “就是這個缸。”蘇棠蹲下來,指尖順著缸壁的裂縫摸下去,裂縫里嵌著些潮濕的泥,沾在指腹上發黏,還有點淡淡的土腥氣。她記得十年前荷花開的時候,父親總把剛摘的荷花插進缸里,說“荷要沾著自己家的土,才開得久”,那時候缸里的水是清的,映著荷花的影子,像一幅畫。現在缸是空的,只有缸底沉著些碎墨塊,是當年沒洗干凈的,墨塊上還留著當年磨墨時的痕跡,一道一道,很整齊。

    李順安遞來扳手,扳手的木柄已經磨得發亮,是他常年用的那把。“要不我來?你手細,別被木塞刮著了。”他的聲音有點輕,像是怕驚到院子里的舊時光。蘇棠卻搖了搖頭,把手伸進缸里,指尖在缸底摸索——簡圖上畫的“凸起”在右手邊,摸上去是個圓形的木塞,裹著層油皮紙,紙角已經脆得一碰就破,紙上還留著當年的墨漬,是寧舟父親包木塞時不小心蹭上的。她慢慢把木塞摳出來,指縫里沾了些泥,還有點淡淡的墨香,是從木塞縫里滲出來的,那味道很熟悉,是十年前“墨香齋”里常用的徽墨味。

    木塞一拔,一股更濃的霉味飄出來,混著陳年墨香,嗆得沈曼卿輕輕咳了聲,她用手捂住嘴,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銀簪,簪尾的荷紋硌著手心。蘇棠把手伸進缸里,指尖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裹著層油紙,油紙已經發黃,一扯就破,油紙上還留著當年的折痕,很整齊,像是被人反復折過。她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拎出來,放在青磚上,油紙散開,露出個深褐色的木盒,盒蓋上刻著朵完整的荷花,花瓣上的紋路被磨得發亮,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跡,盒角有點磨損,是當年被不小心摔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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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爹的盒子。”寧舟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的指尖在盒蓋上的荷紋上蹭了蹭,動作輕得像在碰易碎的瓷,“當年他總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里面,說荷是咱家的根,能護著東西不丟。”他頓了頓,指腹停在荷花的花蕊處,那里有個小小的刻痕,是他小時候不小心用小刀劃的,“我娘走后,我來翻過一次,沒找到這個盒子,還以為是被人拿走了,那時候我還跟自己生氣,覺得是自己沒看好爹的東西……”

    清沅把木盒打開,里面鋪著層油紙,油紙已經有點脆,一摸就掉渣。油紙上放著一疊泛黃的紙,最上面是張荷池改造的原始圖紙,圖紙邊緣卷了角,用回形針別著,回形針已經銹得發黑,圖紙上還留著當年的鉛筆痕跡,一道一道,很仔細。沈曼卿拿起圖紙,指尖在“拆遷范圍”那欄停住——上面用鉛筆圈出了“棠心小筑”,旁邊寫著行小字,字跡有點歪,是寧舟父親的筆跡:“可暫緩,待蘇棠歸家后再議。”她的指尖在“蘇棠”兩個字上蹭了蹭,紙上的字跡已經有點模糊,卻能看出當年寫這兩個字時的認真。

    “這是……”沈曼卿抬頭看寧舟,眼里滿是疑惑,她記得當年荷池改造的消息傳出來時,大家都慌了,說“所有老房子都要拆”,沒人知道還有“暫緩”這一說,那時候蘇棠剛去外地讀書,還不知道家里的事,“當年為什么沒人說有‘暫緩’這回事?我們都以為‘棠心小筑’肯定保不住了。”

    寧舟沒說話,只是拿起油紙下面的另一張紙——是張病歷,紙角已經脆得卷了邊,上面寫著“寧母,肺癆,需長期服藥”,日期是十年前的五月,正好是荷池改造方案下來的時候。病歷上的字跡很潦草,是醫院醫生寫的,藥名旁邊還畫著小小的圈,是需要長期吃的藥。“我爹當年為了給我娘治病,偷偷在改造款里動了手腳,”寧舟的聲音低得像在耳語,指尖攥著病歷,指節泛白,連帶著手背的青筋都露了出來,“他怕被發現,就把圖紙藏在這里,想等我娘病好點,再把錢還回去……可我娘沒等到,她走的時候,還惦記著要把錢還回去,說不能壞了咱家的名聲。”

    賈葆譽蹲在旁邊,相機鏡頭對著木盒,卻沒按快門,他的指尖在快門鍵上懸著,怕驚擾了這份藏了十年的秘密。他忽然注意到木盒的內側刻著行小字,是用小刀刻的,筆畫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荷開需等,人歸勿急。”是寧舟父親的字跡,他見過——當年“墨香齋”的墨錠上,都刻著這樣的小字,那時候他還問過寧舟,這字是什么意思,寧舟說“我爹說,做人要等,等荷花開,等故人歸,急不得”。

    蘇棠看著那行字,眼淚忽然掉下來,砸在木盒上,暈開了上面的細塵,在木盒上留下小小的濕痕。她想起十年前,寧舟父親總在荷池邊教她寫毛筆字,墨錠在硯臺上磨得“沙沙”響,父親說“寫字要慢,起筆收筆都要穩,不能急,一急就寫不好了”,那時候她總嫌父親磨墨太慢,還偷偷在墨錠上刻了個小小的“棠”字,現在想來,那些磨墨的時光,是多么珍貴。“我那時候還不懂,總覺得你爹磨墨磨得慢,還跟你吵架,說你們家的墨都是‘慢墨’。”蘇棠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在木盒內側的小字上蹭了蹭,“現在才知道,他說的‘慢’,是想等我回來,等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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