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把槐葉吹得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翻書。記憶館里,清沅正把那本舊書從暗格取出,放在鋪了藍布帕的畫案上。她戴上細棉手套,指尖輕輕拂過扉頁的藏書票,棠心小筑四個字在晨光里泛著溫軟的光。
三折。張奶奶在一旁輕聲提醒,把藍布帕疊成三層,墊在書脊下,防止開裂。
敲兩下。李順安站在門邊,扳手在耳邊輕輕一敲,回聲清亮,他滿意地點頭,今天的木頭不干不燥,適合翻舊紙。
清沅翻開舊書,一片壓得平整的干荷葉滑落到案上,發出輕微的聲。書頁間,夾著一封從未見過的信,紙邊有些起毛,墨水在日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層次。
她屏住呼吸,用鑷子將信展開。開頭是熟悉的娟秀字跡:
阿姐,見字如面。我在南邊很好,荷池邊的風也像榮安里。只是夜里想起你,總覺得還有許多話沒說完。我把它們都折在這封信里,等你回頭——
話未說完,信紙中間有一道斜斜的裂口,像是被誰匆匆撕開。
這信……是寄給誰的?賈葆譽壓低聲音,相機鏡頭對準那道裂口,哈了一口氣,輕輕按下快門。
給曼卿的母親。張奶奶接過話,眼神落在信紙上,像在看一段被時間封存的心事,她當年走得急,許多話來不及當面說。
清沅小心地把信放回書中,抬頭望向窗外。荷池邊,小木牌上荷池護芽,輕步繞行的字跡在陽光里清晰可見。她忽然覺得,那些未完的話,就像池中的那片新葉,在風里輕輕顫動,卻始終不肯完全展開。
我去給葉子噴點水。她起身,拿起小噴壺。
我去把暗格再加固一下。李順安扛起工具箱,扳手在手里敲了兩下。
我把今天的光存一份。賈葆譽說,鏡頭對準窗格,記錄下陽光在塵埃里流動的軌跡。
就在這時,記憶館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一個穿淺米色風衣的身影停在門口,手指在門把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
門開了,沈曼卿站在光影里,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眼神卻清亮。她的手腕上空空的——那只刻著字的鐲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細細的銀簪,安靜地別在她的發髻上。
屋里靜了一瞬,只有風從槐葉間穿過的聲音。
我把它改回來了。沈曼卿開口,聲音很輕,有些東西,只有回到它原來的樣子,才安心。
張奶奶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藍布帕在指間輕輕一擦,回來就好。
清沅看著那支銀簪,簪頭的小荷在光里閃了一下,像一滴淚。她忽然明白,昨天送來舊書和照片的人,其實是在替另一個人把話說完。
我帶了樣東西。沈曼卿從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盒蓋上刻著半開的荷花。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磨得溫潤的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這是……清沅不解。
我母親留下的。沈曼卿說,她說,有一天,我會知道它開哪一扇門。
李順安接過鑰匙,在耳邊輕輕一敲,的一聲,清脆而短促。他瞇起眼睛,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