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里的雨停得猝不及防,琴行的木門“哐當”撞上時,還帶著雨珠的潮氣,濺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暈出小小的黑圈。薛玉釵半蹲在鋼琴旁,指尖摳著琴底的暗格——那是他和賈葆譽十二歲時挖的,當時為了藏偷買的漫畫書,現在卻要藏著薛家的傳家荷硯。暗格的木蓋早就變形,拉開時“吱呀”響,像老槐樹的枝椏在風里哼,他把荷硯塞進去時,石面蹭過木縫,刮下點細碎的木屑,落在琴鍵的縫隙里。
“他們沒那么快找到這兒。”賈葆譽靠在門后,后背抵著冰涼的木門,手里攥著根斷了的琴槌——是昨天他跟父親吵架時,氣急了砸鋼琴弄斷的,木柄上還留著他的指痕。他的頭發亂糟糟的,額角貼著塊創可貼,是剛才偷跑出來時,被父親推搡著撞在門框上弄的,“這琴行是我爺爺留下的,我爸嫌它破,從來沒來過——但咱們也撐不了多久,我聽見他給史家打電話,說要讓派出所封了榮安里的所有出口,就說抓‘偷硯賊’。”
史湘勻走到窗邊,撩開那層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指尖碰著布料上的破洞——是去年冬天,她和林岱語在這里烤火,火星濺到窗簾上燒的。窗簾外的雨霧還沒散,遠處的巷口亮著兩束車燈,像兩只睜著的鬼眼,慢慢往這邊挪。她手里的琴弓還攥得緊緊的,弓毛上的松香蹭在掌心,發黏,像小時候玩的麥芽糖:“我爺爺帶了十個人,都是以前跟他開礦的老伙計,手上有疤的那種,下手狠——剛才在巷口,我看見他們把林岱語家的司機扣在電線桿上,問不出人在哪兒,就把車的擋風玻璃砸了,碎片撒了一地,像碎冰。”
薛玉釵蹲在鋼琴旁,指尖摸著暗格的木縫,突然想起三個月前,林岱語還坐在這架鋼琴前彈《月光》。那時她穿著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繡著朵小荷,是她自己縫的,說跟荷硯上的紋像。她的指尖很輕,按在琴鍵上時,琴音飄起來,像雨落在荷硯上,軟乎乎的。彈到高潮時,她突然抬頭笑,眼睛亮得像臺上的燈:“薛玉釵,等咱們把薛家的醫藥線救回來,就把這琴行重新裝修,左邊放你的小提琴,右邊放葆譽的鋼琴,中間掛咱們四個的合照,再擺上荷硯,多好。”
那時的雨沒這么冷,琴鍵上還沒這么多灰,荷硯也還安安穩穩地放在薛家老宅的紫檀架上,沒人提拍賣,沒人說聯姻,更沒人說“抓賊”。
“吱呀——”
閣樓的地板突然響了聲,像有人踩在枯枝上。薛玉釵猛地抬頭,看見樓梯口探出來個花白的腦袋,是看琴行的張奶奶。她手里端著個缺了口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榮安琴社”四個字,是幾十年前的老物件,現在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黑鐵。張奶奶的耳朵有點背,說話聲音大,像在喊:“葆譽啊,又帶朋友來避雨?灶上還溫著粥,是你愛吃的紅豆粥,要不要喝碗?”
賈葆譽趕緊直起身,靠在門上的后背更緊了,生怕門外的人聽見:“張奶奶,不用麻煩,我們就是來躲躲雨,一會兒就走——您快回閣樓吧,上面風大。”他說話時,故意把聲音壓得低,卻還是被張奶奶聽岔了,老人家以為他在客氣。
“避雨好,避雨好,這琴行暖和。”張奶奶笑著走下來,腳步踩在樓梯上,“咚咚”響,像敲在三個人的心上。她把搪瓷杯放在柜臺上,杯底的粥漬還沒洗干凈,“上次來的那個姑娘,拉小提琴的,長得俊,還跟我說要教我孫女拉《小星星》呢——怎么沒跟你一起來?她的琴拉得真好聽,我孫女現在還天天問‘拉琴姐姐什么時候來’。”
薛玉釵的喉嚨突然緊了緊,像被什么東西堵著,說不出話。他想起林岱語上次教張奶奶孫女拉琴時的樣子,孩子太小,握不住琴弓,林岱語就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像裹了層金。
史湘勻走到柜臺旁,拿起那個搪瓷杯,指尖碰著杯沿的缺口——是張奶奶去年摔的,她舍不得扔,用膠布纏了圈。杯里還剩點粥底,帶著點紅豆的甜香:“張奶奶,她今天有事來不了,下次我們一定帶她來看您,還讓她教您孫女拉琴,好不好?”
老婦人點點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曬干的菊花:“好,好,我等著——你們要是餓了,就自己去灶上盛粥,鍋蓋沒蓋嚴,還熱著。”她說完,又慢慢走回閣樓,腳步踩在地板上,“吱呀”聲在安靜的琴行里格外清楚,直到閣樓的木門“咔嗒”關上,那聲音才消失。
賈葆譽松了口氣,靠在柜臺上,手撐著臺面,指節泛白:“張奶奶年紀大了,心臟不好,經不起嚇——要是他們找到這兒,咱們得把她護在閣樓里,不能讓她看見那些人。”他說話時,眼神落在柜臺后的墻上,那里掛著張泛黃的照片,是他爺爺年輕時在琴行門口拍的,手里抱著架手風琴,笑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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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車燈越來越近,雨霧被車燈照得散開,能看見車身上印著“史氏礦業”四個字,是史家的車。史湘勻的指尖攥得更緊了,琴弓的木柄硌在掌心,疼:“他們快到了——我爺爺的人都帶了家伙,有鐵棍,還有扳手,剛才在巷口,我看見他們用扳手砸林岱語家的車,‘哐當’一聲,嚇得旁邊的狗都叫了。”
薛玉釵蹲在鋼琴旁,打開暗格,把荷硯抱了出來。硯臺的石面還帶著琴底的潮氣,涼得像塊冰,硯面上的殘荷紋里,沾了點琴鍵的灰,他用指尖輕輕擦了擦,灰被擦掉,露出里面的墨痕——是百年前,薛家的先祖刻荷紋時,不小心濺上的,現在還留在石紋里,像顆黑痣。
“不能再躲了。”他把荷硯放在琴鍵上,硯底的“薛林賈史,共守榮安”八個字對著三個孩子,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冷光,“林家要的是礦脈地圖,史家要的是賈家的城西地塊,我爸要的是林家的注資,賈伯父要的是史家的支持——但他們都忘了,硯底還有‘不離不棄’四個字,還有礦脈下埋著的三個礦工的墳。”
史湘勻走到鋼琴旁,看著琴鍵上的荷硯,突然想起小時候,她和薛玉釵一起在薛家老宅看荷硯。那時她才八歲,踮著腳夠不到硯臺,薛玉釵就把她抱起來,讓她摸硯面上的荷紋:“我爺爺說,這荷紋是提醒咱們,做人要像荷一樣,出淤泥不染——可現在,咱們的家人,都掉進‘利益’的泥里了。”
賈葆譽走到鋼琴旁,手指碰了碰荷硯的石面,涼得像冰:“那你想怎么辦?跟他們硬拼?咱們三個,就我手里有根斷琴槌,湘勻有把琴弓,你什么都沒有,怎么拼?”他說話時,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急——他不想讓這琴行變成打架的地方,不想讓爺爺留下的東西被砸。
“我們有這個。”薛玉釵走到柜臺旁,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放著個鐵盒——是他們小時候藏寶貝的盒子,外面印著只卡通老虎,漆掉了大半。他把鐵盒拿出來,放在柜臺上,打開時,里面的東西晃了晃:四張泛黃的紙,是百年前四家簽訂的合作秘約,上面還有當年四家老掌柜的簽名,墨跡發淡,卻依舊清楚;還有張合照,是他們四個十二歲時在琴行門口拍的,薛玉釵手里拿著小提琴,林岱語抱著樂譜,賈葆譽坐在鋼琴凳上,史湘勻站在旁邊,手里舉著個彈珠,笑得露著牙,背景里的琴行招牌還沒這么破,陽光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