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榮安里的夜,路燈把槐樹葉的影子投在畫案上,晃得像跳動的墨點——比薛氏集團審計報告上的數字,更讓人心里透亮。
薛玉釵把真硯臺放在畫案中央,墨槽里的墨晶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榮安里,四家心”的刻痕被照得清晰,連嵌在深處的細小紋路都無所遁形。旁邊的仿制品靜靜躺著,紋路雖精,卻少了那份溫潤的光澤,像件沒有靈魂的工藝品。
桌上的桂花糕還剩大半,是張奶奶傍晚送來的,用青花瓷盤裝著,甜香混著瓷盤的涼意,在空氣里慢慢散開。賈葆譽正拿著塊桂花糕往嘴里塞,糖霜沾在嘴角,像小時候偷吃時的模樣。
“咔嗒。”
是相機快門的輕響。張叔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那臺刻著“守”字的舊相機,鏡頭對準畫案上的雙硯,眼神里藏著說不清的復雜。“二十三年了,終于能拍下這兩張硯臺同框的樣子。”他走進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薛玉釵抬頭,目光落在相機鏡頭蓋上的“守”字上——和太爺爺畫案抽屜里的刻痕一模一樣。“張叔,你早就知道真硯臺在畫室暗格里?”
張叔沒直接回答,走到畫案前,指尖輕輕撫過真硯臺的墨槽,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我爸當年是太爺爺的徒弟,這方真硯臺,是他們一起選料、一起雕刻的,前后花了整整半年。仿制品是后來做的,為的是掩人耳目——太爺爺說,真東西要藏在最顯眼的地方,才不會被人惦記。”他從口袋里掏出個黃銅放大鏡,遞到薛玉釵手里,“你再看看墨槽里的刻痕。”
薛玉釵接過放大鏡,湊近硯臺。在燈光的映照下,刻痕最深處竟嵌著幾粒細如沙塵的墨晶,湊在一起拼成了個極小的“拓”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拓?”他皺起眉,轉頭看向林岱語——她正盯著拓片上的槐樹根,若有所思。
“太爺爺當年說,真硯臺的秘密,要靠《槐下荷硯圖》的拓片才能解開。”張叔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張泛黃的拓紙,邊緣微微卷曲,是《槐下荷硯圖》的完整拓片,連畫里荷硯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復刻,“這是我爸臨終前交給我的,說等真硯臺現世,就把它交給‘能守住初心的人’。他還說,拓片和真硯臺合在一起,才能看到最關鍵的東西。”
林岱語立刻把拓片鋪在畫案上,小心翼翼地調整位置,讓真硯臺的墨槽與拓片里的荷硯嚴絲合縫。就在硯臺與拓片接觸的瞬間,墨晶拼成的“拓”字突然反射出一道微光,正好落在拓片右下角的槐樹根處——那里有個不起眼的墨點,平時看起來像是拓印時不小心留下的污漬,此刻卻在微光的映照下微微凹陷,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這墨點有問題。”史湘勻蹲下身,指尖輕輕戳了戳墨點,拓紙竟微微回彈。她從包里拿出把小巧的鑷子,是平時整理文件用的,小心翼翼地挑開墨點邊緣——里面裹著張比指甲蓋還小的棉紙,用紅繩系著,展開后是幾行娟秀的小字,字跡雖淡,卻能看清是林奶奶年輕時的筆跡:“薛忠當年辭職,實為保護真硯臺與助學賬本。四家早年設立的助學資金,被史佩蘭暗中挪用,薛忠發現后曾多次勸阻,未果。為防止賬本落入他人之手,薛忠將其藏于攝影社暗格,坐標為‘槐下三尺,柜后夾層’。”
“助學資金?”賈葆譽嘴里的桂花糕差點噴出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張叔,“我爸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我們賈家,還做過資助學生的事?”
張叔從帆布包里拿出本深藍色封皮的舊賬本,封面上用毛筆寫著“榮安里助學記錄”,字跡是太爺爺的筆體,邊角已經磨損,卻被保存得十分整齊。“這就是薛忠藏的賬本。”他翻開賬本,里面記錄著從三十年前開始,四家每年從文化城項目利潤中抽取20%,用于資助榮安里的貧困學生,“最早的資助對象,是巷口老李家的兒子,現在已經成了市里重點中學的老師;還有社區醫院的王醫生,當年也是靠這筆錢讀完的醫學院。”他翻到最后一頁,貼著張泛黃的照片——十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的孩子,站在畫室門口,手里拿著獎狀,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林岱語的指尖輕輕劃過照片里的一個小女孩:“這個是巷口‘時光書店’的老板,上次我還在她那里買過一本1987年版的舊書,她說書店是用自己的第一筆工資開的,為的就是讓榮安里的孩子有地方看書。”
“那史奶奶為什么要挪用這筆錢?”薛玉釵皺起眉,手里的放大鏡微微晃動,“她明明知道,這是資助孩子的錢。”
張叔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窗邊,看著巷口的老槐樹,聲音里帶著點惋惜:“三年前,史家的外貿生意虧了一大筆錢,史佩蘭急著填補虧空,就盯上了助學資金。薛忠發現后,連夜找到她對峙,讓她把錢還回去,可史佩蘭根本不聽,還威脅薛忠說,要是敢聲張,就曝光四家早年合作時的‘黑料’——其實那些所謂的‘黑料’,都是她編造的。”他頓了頓,轉身看向四人,“薛忠知道史佩蘭心狠手辣,怕她對賬本和真硯臺下手,就偷偷發了封匿名郵件給林振海,讓他趕緊撤資止損,自己則以‘身體不適’為由辭職,臨走前把賬本藏在了攝影社的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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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里靜了下來,只有路燈的光透過窗戶,在畫案上投下晃動的樹影。賈葆譽拿著賬本,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頁,上面用紅筆標注著“資金缺口:87萬”,旁邊還有薛忠的批注:“史佩蘭挪用,待追回”。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想起小時候史奶奶常給他塞糖吃,笑著說“葆譽要好好讀書,以后做賈家的好繼承人”,可現在看來,那些溫柔都是假的。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畫室的寧靜。薛玉釵剛要起身,門已經被推開——是警局的李警官,手里拿著份文件,臉色比平時嚴肅。“史佩蘭在警局里又交代了一些事。”他把文件放在畫案上,“她說三年前威脅薛忠的‘黑料’,其實是有人教她編的,還說那人給了她一張銀行卡,里面有50萬,讓她挪用助學資金填補虧空,事成之后再給她100萬。”
林岱語拿起文件,快速瀏覽著:“她指認的人是誰?”
李警官從文件袋里拿出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件灰色風衣,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陰鷙,和上次在史家別墅外看到的賈明遠堂弟一模一樣。“就是這個人,叫賈博文,是賈明遠的堂弟,三年前從賈氏辭職后就沒了消息,我們懷疑他一直在暗中操縱這一切。”
“賈博文?”賈葆譽湊過來看照片,眉頭皺得更緊,“我記得他,小時候還來家里吃過飯,后來聽說去國外做生意了,怎么會突然回來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