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北京站的玻璃穹頂,發出震耳的轟鳴。歐陽燕站在出口的廊檐下,帆布包上的雨水順著布料往下滴,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洼。她望著雨幕中舉著接站牌的人群,心臟的悸動還沒平復,視線卻突然被一個舉著“陳陽”字樣的牌子勾住――牌子后面空無一人,顯然是接站的人還沒到。
風卷著雨絲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前卻突然晃過一片溫暖的光暈――不是北京站的白熾燈,是透過圖書館落地窗、被書架切割成碎片的陽光,落在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上,泛著柔軟的光。
那是四年前的九月,江城大學的香樟樹正飄著細碎的葉子。剛考上中文系的歐陽燕,攥著勤工儉學的錄用通知,第一次走進圖書館的社科書庫。她的任務是把散亂的圖書歸位,懷里抱著一摞剛從還書箱里撿出來的書,最上面一本《傾城之戀》的書脊還沾著點奶茶漬。
“同學,借過一下。”
清朗的男聲從身后傳來時,歐陽燕正踮著腳夠最高層的書架。她慌忙應了一聲,轉身時腳下一絆,懷里的書“嘩啦”一聲全砸在了地上。最上面的《傾城之戀》飛得最遠,頁腳磕在鐵制書架的棱角上,卷了個邊。
“對不起!對不起!”她嚇得臉都白了,蹲下身去撿書,手指剛碰到《傾城之戀》的封面,就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先一步撿了起來。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撞進了一雙盛滿陽光的眼睛――男生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額前的碎發被陽光染成淺棕色,笑容干凈得像剛洗過的天空。
“同學,沒事吧?是我走路太急了。”他把書遞給她,彎腰幫她撿散落的書,手指劃過一本《中國現代文學史》時,頓了頓,“你也喜歡現當代文學?”
歐陽燕的臉瞬間燒了起來,連說話都結結巴巴:“我、我是中文系的,這是勤工儉學的工作。”她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他身上平整的白襯衫對比,突然覺得有些局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叫陳陽,新聞系大四的。”他把最后一本書放進她懷里,順手幫她扶了扶歪掉的書堆,“我在寫畢業論文,關于‘攝影與文學的視覺共鳴’,過來找些資料。”他的目光落在她懷里的《傾城之戀》上,眼睛亮了亮,“你也喜歡張愛玲?她筆下的‘蒼涼感’,特別適合用光影表現。”
“蒼涼感”三個字,像一道電流擊中了歐陽燕。她從小就喜歡張愛玲,身邊的同學都覺得那些文字太晦澀,只有她能讀懂字里行間的孤獨。此刻被一個陌生男生精準點出,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亂撞。
“我、我覺得《傾城之戀》里,白流蘇的掙扎特別真實。”她鼓起勇氣抬頭,剛好對上他的目光。陽光透過書架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輕顫。那一刻,歐陽燕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說過的話――有的人遇見的瞬間,就像星星落進了眼睛里,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你說得對。”陳陽笑了,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很多人只看到她的算計,卻沒看到她對安穩的渴望。”他指了指她懷里的書,“這些書都要歸位嗎?我幫你吧,剛好我要找的書也在這一片。”
那天下午,圖書館的社科書庫成了歐陽燕記憶里最溫暖的角落。陳陽幫她把書一本本歸位,手指劃過書脊時動作輕柔,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他跟她聊張愛玲的《金鎖記》,聊沈從文的《邊城》,聊汪曾祺的煙火氣,那些她只能寫在日記本里的想法,在他這里都能得到共鳴。
“你也喜歡寫東西嗎?”陳陽幫她把最后一本《呼蘭河傳》放上書架,突然問。
歐陽燕的臉又紅了,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里面寫著她剛寫的短篇,講的是一個鄉村女孩的文學夢。她本來沒勇氣給別人看,可在陳陽的目光下,她鬼使神差地遞了過去。
陳陽看得很認真,手指捏著筆記本的邊緣,逐字逐句地讀。陽光從窗外移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歐陽燕的心跳也跟著忽快忽慢。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寫得太好了。這個女孩的倔強,跟你很像。”
“真的嗎?”歐陽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她第一次把作品給別人看,以前總有人說她“不切實際”“寫的都是沒用的”。
“當然。”陳陽把筆記本還給她,認真地說,“你的文字有溫度,能讓人感覺到力量。別放棄,繼續寫下去。”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遞給她,“這個送給你,我獲獎得的,希望能幫你寫出更好的作品。”
那支鋼筆是銀色的,筆帽上刻著小小的“光”字。歐陽燕握著鋼筆,指尖傳來金屬的涼意,心里卻暖得發燙。她看著陳陽,突然覺得,考上江城大學,勤工儉學來圖書館,或許就是為了這場相遇。
“快閉館了。”陳陽看了眼手表,“我請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吧,他們家今天做活動,味道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