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初的震驚,到中途的憤怒,再到最后的恍然與沉默。
當宋青書說完最后一個字時,他已是徹底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長不了幾歲,卻以一己之力,在正邪兩派的驚濤駭浪之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生路的少年,那雙明亮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敬佩。
他知道,換做是自己,絕無可能做到這般地步。
他或許能憑著一身神功,在萬軍之中殺個七進七出。
但他絕無這等心智與手段,去破解這環環相扣的毒計,去化解這積攢了數十年的血海深仇。
“所以,你接掌了明教。”張無忌的聲音有些干澀。
“是,暫代。”宋青書坦然點頭,“外有暴元虎視眈眈,內有成昆宵小未除。此刻,江湖需要一個聲音,明教也需要一面旗幟。而我,恰好站在了這個位置上。”
他說得云淡風輕,張無忌卻聽出了其中那份沉甸甸的擔當與兇險。
“那你……”張無忌看著他,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以為,對方會讓他交出從白猿腹中得到的《九陽真經》,或是讓他臣服,或是將他軟禁。
然而,宋青書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預料。
“我希望你,回武當山。”
張無忌徹底愣住了。
“回武當?”
“對。”宋青書的目光,望向了遠方那片被云海籠罩的中原大地,眼神深邃,“張真人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武當山上,需要你。”
“你的身份,太過特殊。你是武當弟子,亦是謝遜法王義子。你若留在明教,只會讓本就復雜的局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六大派,不會信你。明教眾人,亦會因你與我之間,產生不必要的猜忌。”
“而你若回到武當,便是我與武當,與整個正道之間,最穩固的一條紐帶。”
宋青書緩緩轉過身,看著張無忌那張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的臉,微微一笑。
“張兄弟,這天下,很大。棋盤,也很大。”
“我來走這明面上的棋,去整合明教,去聯合義軍,去做那站在風口浪尖之上,與元廷正面對抗的靶子。”
“而你,”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信任”的光芒,“我希望你,能做那枚隱藏在暗處的棋子。替我,看好這片江湖的后方。替我,守護好我們共同的師門。”
“一明,一暗。一在朝,一在野。”
“待到他日,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你我兄弟,再于這光明頂上,把酒歡,豈不快哉?”
一番話,開誠布公,坦坦蕩蕩。
張無忌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宋青書。
他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疑慮,在對方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面前,盡數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理解、被信任的感動。
他想起了那個在蝴蝶谷中,寧愿自己身敗名裂,也要救治六大派仇敵的胡青牛。
他又想起了那個在昆侖山巔,耗盡心力,將《九陽真經》刻于石壁,只為不讓絕學失傳的自己。
他和他們,原來是同一種人。
許久,張無忌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張平凡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他對著宋青書,鄭重無比地,抱拳一拜。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已勝過千萬語。
“他日抗元大業,若有驅馳,我武當上下,必萬死不辭!”
兩只年輕的手掌,在昆侖山巔,在萬丈云海之上,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一個全新的江湖格局,一個關乎天下未來的約定,就此定下。
當夜,星漢燦爛。
光明頂上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仿佛已是上個世紀的舊事。
各派弟子在宋青書的安排下,與明教眾人同處一地,雖依舊涇渭分明,卻已沒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周芷若獨自一人,悄然來到了后山那片通往議事大廳的石階之上。
她抬起頭,望著那片仿佛觸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心中思緒萬千,如潮水般起伏。
今日發生的一切,對她的沖擊實在太大。
那個在她心中,既讓她敬畏,又讓她感到一絲慌亂的青衫身影,如今,竟真的成了執掌一方、號令天下的絕代人雄。
她不知道,自己該喜,還是該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