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哲霄從祁連山抵達河西省城那天,恰逢初雪。
雪下得細密,不急不緩,像給這座灰撲撲的城市蒙了層薄紗。
他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沿著老城墻根慢慢走。
雪花落在青磚上,瞬間就化了,只留下深色的濕痕。
手機響了,是陸則川:“到了嗎?我讓車去接你。”
“不用。”乾哲霄看著城墻上斑駁的標語——那還是七十年代刷的“工業學大慶”,字跡已經模糊,“我想自己走走,看看這座城。”
“那晚上來家里吃飯。念衾做了幾個菜,都是家常的。”
掛了電話,乾哲霄繼續往前走。老城墻內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煙囪冒著青煙,空氣里有煤煙和燉菜混合的味道。
幾個老人在屋檐下下棋,棋盤放在小馬扎上,落子聲在雪中格外清脆。
“將!”一個老人得意地推子。
“不算不算,剛才沒看見你那個炮!”另一個老人嚷嚷。
乾哲霄駐足看了一會兒。
棋子是磨得光滑的象棋子,棋盤畫在硬紙板上,邊角已經卷起。
老人們穿著厚重的棉襖,手凍得通紅,但眼神專注。
“小伙子,會下棋嗎?”贏了棋的老人抬頭問。
“會一點。”
“來一盤?”
乾哲霄真的坐下來。帆布包放在腳邊,雪花落在包上,積了薄薄一層。
老人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指點。
棋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乾哲霄的棋路很穩,不急不躁,偶爾舍子,只為更大的局。贏了棋的老人漸漸嚴肅起來,不再說話,只盯著棋盤。
最終,乾哲霄輸了半子。
“好棋!”老人拍腿,“你這路子……不像年輕人。”
“老師傅承讓了。”乾哲霄微笑。
“你從哪兒來?”
“剛從祁連山過來,到處走走。”乾哲霄站起來,撣掉肩上的雪,
“老師傅,您在這住了多少年了?”
“六十七年嘍。”老人瞇起眼,目光仿佛穿過漫天雪花,望回時光那頭,
“五八年,從河南來這兒支援建設,一來,就扎下根,再沒挪過窩。那會兒……荒啊,帳篷當屋,堿水當茶,全憑一鍬一鎬,硬是把這礦給立起來了。”
“現在呢?”
“現在?”老人望向遠處新城的方向,高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現在孩子們都往那邊去了。說這邊臟,舊,沒前途。”他頓了頓,“可這邊……有根啊。”
乾哲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老城與新城的交界處,像一條模糊的線,線這邊是煙火氣,線那邊是玻璃幕墻的反光。
“您覺得哪邊好?”他問。
老人想了想:“都好,也都不好。新城干凈,方便,可人情淡。老城臟亂,可你半夜咳嗽一聲,隔壁就敲墻問要不要熱水。”
他撿起一枚棋子,在手里摩挲,
“人啊,像這棋子,得有個位置。在新城,我是‘退休老人’。在這里,我是‘鄭師傅’,是‘老鄭頭’。”
乾哲霄點點頭,背起包:“謝謝老師傅的棋。”
“再來啊!”老人在身后喊。
雪還在下。
乾哲霄走過老城的街巷,菜市場里攤販在收攤,大白菜、土豆、蘿卜堆成小山。
一個賣豆腐的婦人用塑料布蓋住豆腐板,動作熟練。
街角的小學放學了,孩子們穿著鮮艷的羽絨服,像一群彩色的小鳥,撲棱棱飛進巷子深處。
他在一個燒餅攤前停下,買了個剛出爐的燒餅。
芝麻香混著面香,燙手,但暖。
“師傅,生意好嗎?”他問。
“還行。”攤主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油煙氣,
“就是這邊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都去新城買房,孩子去新城上學。我們這種小生意……難嘍。”
“沒想過搬過去?”
“搬不起。”男人苦笑,“新城那邊攤位費一個月三千,還得有關系才能拿到好位置。這里雖然人少,但便宜,老街坊也照顧生意。”
乾哲霄吃著燒餅,繼續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走到新城邊緣時,景象截然不同。
寬闊的馬路,整齊的綠化帶,高樓拔地而起。商場玻璃櫥窗里陳列著名牌商品,咖啡店里坐著穿西裝的年輕人,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打。
他在一個街心公園坐下。公園設計得很現代,有雕塑、噴泉、健身器材。
幾個老人在健身,動作標準,但彼此不說話。
一個穿羽絨服的老人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智能手機,正在刷短視頻。
“大爺,這邊住著怎么樣?”乾哲霄問。
老人抬起頭:“好啊!干凈,安靜,物業管得好。冬天暖氣足,夏天有空調。就是……”他頓了頓,
“就是有點冷清。對門住誰,不知道。樓上樓下,見面點點頭。不像在老城,一條街的人都認識。”
“那為什么搬過來?”
“為孩子。”老人嘆了口氣,
“兒子媳婦非要買這邊的學區房,說孫子能上好學校。我們老兩口把老城的房子賣了,湊了首付。現在每個月幫他們還貸,還得帶孫子。”
他苦笑,“有時候半夜醒來,覺得這房子不是自己的,是銀行的。”
乾哲霄靜靜聽著。
“想老房子嗎?”他問。
“想啊。”老人眼睛望向老城方向,但高樓擋住了視線,
“想門口那棵槐樹,想樓下張大爺的棋攤,想早晨菜市場的吆喝聲。”他搖搖頭,“可回不去了。房子賣了,那邊……沒我們的位置了。”
雪漸漸大了。老人起身離開,背影在雪中有些佝僂。
乾哲霄坐了許久,直到天色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
新城的路燈是led的,白光冷冽。老城那邊,還是昏黃的老式路燈,光線柔和。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陸則川家的方向走去。
陸則川家在家屬院最里面一棟樓的三層。不大,三室一廳,布置簡單。蘇念衾挺著肚子在廚房忙活,桌上已經擺了四菜一湯。
乾哲霄敲門時,陸則川開的門。
“雪這么大,還以為你不來了。”陸則川接過他的包。
“說好的。”乾哲霄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
屋里很暖,有飯菜香。蘇念衾從廚房探出頭:
“你們稍等一會兒,還有個湯。”
“不急。”乾哲霄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多是經濟、政治、歷史類,也有幾本文學和哲學。
墻上掛著一幅字:“寧靜致遠”,落款是沙瑞金。
“沙公的字。”陸則川順著他的目光,
“他身體好些了,但醫生說要靜養至少半年。中央已經考慮接替人選。”
“周秉義?”
“暫時是他主持工作。”陸則川倒了茶,
“但趙啟明動作很快。漢東那邊……變數很大。”
乾哲霄接過茶杯,沒說話。
吃飯時很安靜。蘇念衾的手藝不錯,菜式簡單但味道扎實。
乾哲霄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陸則川不時給他夾菜,兩人話都不多,但有種無需多的默契。
飯后,蘇念衾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