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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6章 各自的朝圣路

    “師父在這里多少年了?”乾哲霄問。

    “五十年了。”慧師父望著山下,“我來的時候,下面還是一片荒地。后來建了廠,起了樓,通了路。熱鬧了,也臟了。”

    “后悔嗎?”

    “后悔什么?”慧師父轉頭看他,“山還是山,寺還是寺。變的是外面,不變的是里面。”

    這話簡單,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乾哲霄心中。他想起了很多人:陸則川在宦海沉浮,林薇在名利場掙扎,蕭月在商業世界里尋找意義,蘇明月在家族和自我間搖擺。每個人都在應對外面的“變”,卻很少關照里面的“不變”。

    “師父,”他忽然問,“如果有人明知前路艱難,還要往前走,是執著還是勇敢?”

    慧師父喝了口茶,慢慢說:“你看山里的溪水,它一定要往下流,遇到石頭就繞,遇到懸崖就跳,遇到干旱就滲進土里等雨。你說它是執著還是勇敢?它只是水,在做水該做的事。”

    “那人呢?”

    “人也是水。”慧師父站起身,望著越來越暗的山谷,“只是有些人以為自己是石頭,有些人以為自己是樹。其實啊,都是水,遲早要流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晚鐘響了,沉厚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乾哲霄忽然明白,自己這些年的行走,不是在尋找答案,而是在學習如何提問。而真正的答案,也許就像這鐘聲,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安靜下來,才能聽見。

    京城,一家安靜的茶館包廂里,林薇見到了蕭月。

    幾個月不見,蕭月瘦了些,但眼神更亮。她沒穿名牌,簡單的米色針織衫,牛仔褲,頭發隨意扎著,倒像個文藝工作者。

    “怎么來京城了?”林薇問。

    “看幾個文化項目。”蕭月給她倒茶,“順便,看看你。”

    茶是白毫銀針,湯色清淺。林薇喝了一口,清香滿口。

    “我聽說你推了不少工作?”蕭月看著她。

    “嗯,想靜一靜。”

    “靜一靜好。”蕭月點頭,“我以前總覺得要一直往前沖,現在發現,有時候停下來,反而看得更清楚。”

    林薇想起梅老師的話,問:“你看清楚什么了?”

    “看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蕭月望著窗外的夜色,“以前做投資,是為了證明自己,為了擺脫家族標簽。現在做‘月華’,是真的想留下點東西——不是錢,是比錢更長久的東西。”

    “比如?”

    “比如一個手藝人的尊嚴,一種文化的記憶,一個年輕人的可能性。”蕭月笑了,“聽起來很虛,是不是?”

    “不虛。”林薇認真說,“我最近也在想這些。演戲演了十幾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幾個角色?幾座獎杯?還是……一些真正觸動人心的瞬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茶館里放著古琴曲,流水般的音色。

    “我見到蘇明月了。”蕭月忽然說,“那孩子,比以前沉靜多了。她負責的第一個項目,是做傳統染織。改了八稿項目書,最后一次,她寫‘市場化,順其自然’。我批了。”

    “你對她很嚴格。”

    “不對她嚴格,她永遠長不大。”蕭月輕聲道,“我們這種人,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以為世界是圍著自己轉的。總要摔幾次,才能學會腳踏實地。”

    林薇想起自己的路,又何嘗不是如此。

    “對了,”蕭月從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林薇,“在河西舊書店淘的,覺得適合你。”

    林薇接過來,是木心版的《詩經》。翻開扉頁,有一行蕭月手寫的字:“詩三百,一以蔽之,曰思無邪。”

    “謝謝。”林薇心里一暖。

    “林薇,”蕭月看著她,眼神認真,“我們都還在路上。但至少,我們開始問自己要去哪里了。這比盲目地跑,要好得多。”

    離開茶館時,已是深夜。京城的天空難得能看見幾顆星。林薇和蕭月在路口分別,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走出一段后,林薇回頭,看見蕭月的背影在路燈下拖得很長。那個曾經在名利場游刃有余的女人,現在走得很慢,很穩,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離。

    她忽然想起乾哲霄說過的一句話:“人生的坐標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是你行走時,心和腳步保持的那個角度。”

    也許,她們都在調整那個角度。

    林薇繼續往前走。街角的書店還亮著燈,她走進去,在哲學區停留了一會兒,最后什么都沒買。有些答案不在書里,在走著走著忽然明白的那個瞬間。

    手機又響了,是梅老師發來的短信:“明天上午九點,繼續《牡丹亭》。今晚好好休息,把自己清空。”

    林薇回復:“好的老師。”

    清空。這個詞真好。像秋天的樹,葉子落光了,才能看見枝干本來的形狀。

    她叫了輛車,報出排練廳附近租住的公寓地址。車子駛過長安街,tiananmen在夜色中莊嚴靜謐。這個城市見證過太多人的起落,而她只是其中一個。

    但這一次,她想慢慢地、認真地,找到自己該有的形狀。

    無論那是什么形狀。

    夜深了。

    河西的古寺里,乾哲霄坐在禪房中,就著一盞油燈讀書。書是慧師父給的《景德傳燈錄》,紙頁泛黃,字跡工整。

    窗外,山風過林,如濤聲陣陣。

    漢東的“月華基金”辦公室,蘇明月終于改完了項目書第八稿。點擊發送的那一刻,她長長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

    京城的小公寓里,林薇泡了杯蜂蜜水,翻開蕭月送的《詩經》。第一篇是《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她輕聲念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回響。

    而在更遠的河西省委家屬院里,陸則川剛結束一天的工作,輕輕走進臥室。

    蘇念衾已經睡了,呼吸均勻。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為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書房,繼續看那些關于河西能源轉型的資料。

    臺燈的光,溫暖而堅定。

    這個夜晚,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尋找著、調整著、前行著。沒有驚天動地,只有日復一日的堅持與思索。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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