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計劃》,我詳細看過了。”沙瑞金沒有繞彎子,“魄力很大,針對性也很強。有些條款,可能會讓一些人不舒服,甚至跳腳。”
陸則川靜靜聽著。
“我知道,你在搶時間,想在我離開之前,把框架搭起來,把釘子砸下去。”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深邃,
“這份心,我領。但是則川,你要有心理準備。改革越往深水區走,水的阻力就越大,水面下的漩渦也越多。”
“有些力量,不會明著反對,但會軟磨硬泡,會尋找縫隙,會等待時機。”
“我明白,書記。”陸則川點頭,
“所以方案里強調了試點先行,也設計了動態評估和調整機制。我們既要堅定方向,也要保持一定的彈性,應對可能出現的新情況。”
“嗯,有預案就好。”沙瑞金欣慰地點點頭,話鋒卻一轉,
“不過,我今天找你來,主要不是說這個。”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京城那邊,有新的風聲傳過來。關于你下一步的安排……可能比預想的,要更快一些,去向也可能……略有變數。”
陸則川心頭一凜,面上依舊平靜:“請書記指點。”
“現在還不到說透的時候,”沙瑞金擺擺手,神情嚴肅,
“只是給你提個醒。未來的變數可能更多。你在漢東最后這段時間,做事更要講究策略,團結能團結的力量,尤其是……周秉義那邊,不要讓他完全離心。”
“漢東的穩定過渡,需要班子的基本團結。”
這話意味深長。陸則川聽出了老書記的關切和深謀遠慮,也隱隱感到了某種山雨欲來的緊迫。
他鄭重應道:“我記住了,書記。我會把握好分寸。”
離開沙瑞金家時,夜色已深。秋風吹過,路邊的銀杏葉沙沙作響,更多的葉子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陸則川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在清冷的街邊站了一會兒。
沙瑞金的話在他心中反復回響。
調動可能提前,去向或有變數……
這意味著他原本計劃中“搶時間夯基礎”的窗口期可能更短,也意味著他必須更加審慎地處理各方關系,尤其是與周秉義的微妙平衡。
他想起周秉義可能通過“喝茶”傳遞的信號,想起市場各方的不同反應,想起祁同偉和李達康在前線遇到的各種阻力。
改革從來不是單線推進,而是要在復雜的博弈網絡中,尋找前進的路徑。
他坐進車里,對司機說了聲“回家”。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而過,靜謐之下,無數股力量在涌動、交織、碰撞。
他的路,還很長,而接下來的幾步,或許尤為關鍵。
與此同時,在南方,蕭月的考察有了意外發現。
在一座偏僻的、正在艱難維持的民間古法造紙作坊里,她不僅看到了瀕臨失傳的技藝,更從那位年近七旬、沉默寡的老匠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對傳統和質量的堅守。
這種堅守在商業浪潮中顯得格格不入,卻深深打動了她。
她臨時改變了行程,決定多留幾天,深入了解這個作坊的困境和可能。
她隱隱覺得,這或許不僅僅是“月華基金”又一個值得資助的文化項目,更可能是一個關于“如何在快速變遷中保存真正價值”的鮮活案例。
她拍了照片,錄了視頻,也記下了老匠人斷斷續續卻充滿力量的敘述。
她將部分資料發給了蘇明月,附:“看看這個。有些東西跑得快,有些東西需要‘慢’才能留存。在想,我們能不能做點事,讓這種‘慢’也有生存的空間?”
蘇明月很快回復,字里行間透著被觸動的激動:
“太震撼了!月姐,這就是你之前說的‘土壤’嗎?我覺得……我覺得我想去看看,我能做點什么嗎?”
蕭月看著回復,微微一笑。種子似乎開始發芽了。
而在更深的夜里,乾哲霄居住的客棧老板,一位退休的中學歷史老師,拎著一壺自釀的米酒,敲響了他的房門。
“先生,睡不著,看您燈還亮著,聊幾句?”老人笑容淳樸。
乾哲霄欣然邀請他進來。
兩人對坐,就著一點簡單的花生米,慢慢喝著微甜的米酒。老人不談時事,只講本地流傳的老故事,講山水的變遷,講老一輩人的生計和智慧。
乾哲霄安靜地聽,偶爾問一句。在這些樸實無華的敘述里,他聽到的是一個地方、一群人綿長而堅韌的生命律動,與宏大敘事無關,卻更貼近土地與生活的本質。
夜漸深,老人微醺告辭。
乾哲霄送至門口,看著老人蹣跚而滿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他回到窗前,遠處山影如墨,萬籟俱寂。
枝蔓在黑暗中伸展,暗流在寂靜下交匯。
秋天,正走向它最豐饒也最蕭瑟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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