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愛、朋友的義、親情的暖、社會的認可。
>>而這些,無一不是變幻無常,靠不住的。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他如饑似渴地汲取著這些思想,并將其付諸實踐。
他毅然辭去了華爾街的高位,舍棄了令人艷羨的一切,回到了國內,隱于這座南方城市的市井之中,更名改姓,成了如今的乾哲霄。
他花了數年時間,用近乎殘酷的理性,一點點剝離了附著在“自我”之上的所有外在標簽和情感依賴。
他審視自己的欲望、恐懼、執著,如同抽絲剝繭般冷靜地解析其本質,直至其失去擾動心湖的力量。
他“得道”了。
他獲得了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與自由,不再被外界的毀譽得失所擾動。
他仿佛站在了一座孤峰之巔,俯瞰著山下眾生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然而,超脫的代價是永恒的缺席。
他從此與塵世最尋常的溫暖隔絕,無法再感知人間煙火的溫度。
暮色四合,落櫻成雪。
他總在不經意間望見那樣的畫面——年輕的父親推著滿載歡笑的童車,走在粉白的櫻瓣鋪就的小徑上;而身側的女子正迎著微風輕盈轉著圈,裙裾旋成初夏初綻的花。
她的笑音清凌凌地漾開,仿佛連斜陽的余暉都被揉碎成金色的光點,綴在她飛揚的發梢。
那一瞬,他古井無波的心湖,竟也漾開了一圈極輕極淺的漣漪。
那漣漪太淡,淡得來不及泛起波瀾;卻又太深,深得像是從歲月盡頭傳來的、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并非尖銳的痛楚,而是一種更為悠長的悵惘。
是隔岸觀火的寂寥,是獨坐云端的清寒。
他行至水窮,終于承認:那個熙攘的春天,于他而,始終只是海市蜃樓般的幻影。
他恍然明悟,那些關于人間煙火的暖意,在他的生命里并非被后來斬斷,而是其根基本來就植于虛無。
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個點著燈、飄著面香的家,所有的追逐,原來都是一場對空谷的呼喊。
于是,他選擇的孤高之路,不再是一種放棄,而是一種對本質性缺席的清醒認知。他渡向精神的彼岸,從此,此岸的燈火通明,都成了他身后永恒的、與他無關的背景。
三十三歲的年紀,他沒有“親人”,也沒有“孩子”。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種種,譬如今日生。而來處已斷,歸處亦渺茫。
他偶爾會想,如果當年……如果當年那個家里能有一絲煙火氣,如果那段婚姻能有多一點相互的溫暖與體諒,他是否還會走上這條“絕情棄智”的路?
沒有答案。
人生沒有如果。
每一個選擇,都指向一條獨一無二的路徑,無法回頭。
因此,他對林薇的種種,并非出自刻意的冷酷。
他只是將自己走出深淵的路徑——那條他以自身為燭、在長夜中摸索出的“道”,毫無保留地剖白于她面前。
他無法贈予她塵世的慰藉,因那恰是他親手斬斷的鎖鏈。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身淬煉出的“真實”,去刺穿她賴以呼吸的“幻夢”。
即便這個過程,如同將初生的胚體投入烈窯,必將經歷形神重塑的煎熬,他也別無他途。
只因他比眾生更早窺見:沉溺于幻夢中的片刻暖意,終將引向萬劫不復的沉淪。
他緩緩睜開眼,陋室內一切如舊。
那絲因回憶而泛起的細微漣漪,已徹底平復。
他依舊是那個超然物外的乾哲霄。
只是,在這絕對的平靜之下,那失去人間煙火的空洞,那無來處亦無歸處的蒼茫,如同這陋室永恒的底色,無聲地彌漫著。
看似道是無情,奈何修行路上,步步皆是刻骨銘心的印記。
那踏過的雪泥鴻爪,早已深入骨髓,成為生命無法抹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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