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如紗,籠罩著湖面;傍晚,夕陽熔金,將雷峰塔映照得如同剪影。
高育良換上了一身質地舒適的-->>亞麻衫,腳上是布鞋,手里拿著一把折扇,儼然一位退休閑居的老知識分子。
他不再談論政治,不再關心時局,目光所及,是蘇堤春曉的楊柳,是曲院風荷的田田葉片,是斷橋殘雪(雖已無雪)的傳說。
高小鳳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穿著素雅的棉布長裙,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權貴、在奢華與忐忑中掙扎的女子,此刻的她,洗盡鉛華,如同這江南的水,溫婉而寧靜。
這一日,他們泛舟湖上。小船搖櫓,欸乃聲聲,劃開一池碧水。
高育良看著湖光山色,久久不語,忽然輕聲吟誦起來,是蘇軾的《臨江仙》: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的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曠達與釋然。吟罷,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將胸中積郁多年的塊壘,都隨著這詩句吐了出去。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他重復著這句,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爭了一輩子,斗了一輩子,到頭來,才發現最難得的,是這‘忘卻營營’四個字。”
高小鳳輕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柔聲道:
“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沒有電話,沒有訪客,只有這山水,這清風。”
高育良轉頭看她,眼中帶著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感激,最終都化為一片平靜的溫和:“是啊,挺好。小鳳,委屈你了,跟著我……”
“都過去了。”高小鳳搖搖頭,打斷他,
“我們現在,就像這湖上的小舟,隨風飄蕩,到哪里,都是家。”
高育良聞,心頭一震,隨即豁然開朗。他拿起船上的粗瓷茶杯,斟了兩杯清茶,遞給高小鳳一杯:
“來,以茶代酒。敬這……江海余生。”
兩只茶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融入了槳聲水波之中。
船行至蘇堤附近,高育良看著那六橋煙柳,又想起了蘇軾修筑蘇堤的舊事,不禁感慨:
“蘇子瞻一生坎坷,屢遭貶謫,卻總能在這山水之間找到寄托,留下這千古風流。其胸懷之豁達,真非常人所能及。”他此刻談論蘇軾,不再是學者式的考據,而是帶著一種同病相憐又心向往之的深切共鳴。
夕陽西下,將湖面染成一片金紅。
小船靠岸,兩人攜手走在蘇堤上,身影被拉得很長。沒有目的,只是隨意走著,感受著拂面的晚風,聽著歸鳥的啼鳴。
高育良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視若生命的權位、名聲,此刻想來,竟如這湖面的薄霧一般,風一吹,便散了。
而手中握著的這份平靜,身邊陪伴的這個人,才是真實可觸的溫暖。
南方溫暖的晚風里,曾經攪動漢東風云的省委副書記,終于徹底放下了“高育良”的身份,變回了一個可以寄情山水、品味詩詞的普通文人。
對他而,這或許不是最好的結局,但已是風雨過后,最能讓他心安的歸宿。
燈火人間,各有悲歡;山水忘機,各得其所。
漢東的故事仍在繼續,而有些人,已在另一片天地里,找到了內心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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