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到了正月里,依舊帶著凜冽的余威,
但陽光卻明顯有了溫度,金箔般灑下來,落在光禿禿的枝椏和行人的肩頭。
明天就要返回漢東,那片承載著責任、斗爭與未知的戰場。
臨行前的這個下午,陸則川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拜訪和應酬,只帶著蘇念衾,回到了他們共同的母校——燕京大學。
車子在離校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
兩人默契地選擇了步行,像無數普通校友一樣,融入了涌入校門的人流。
蘇念衾穿著一件燕麥色的長款羊絨大衣,圍著一條柔軟的淺灰色圍巾,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未施粉黛,卻清新脫俗,走在古樸的校園里,本身就是一道動人的風景。
她微微仰頭,看著熟悉的匾額,眼中流淌著復雜的光。
陸則川看著她被陽光勾勒出柔和光暈的側臉,心頭涌動著一股難以喻的暖流和酸楚。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
蘇念衾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手指在他溫熱的掌心輕輕回握。
他們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隨著心意,在熟悉的道路上漫步。
走過那條著名的“梧桐道”,冬日里枝葉凋零,更顯出道旁建筑的歷史厚重感。
“還記得嗎?”蘇念衾指著路邊一張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凳,
“大三那年秋天,你就在這兒,非要跟我爭論《萬歷十五年》里申時行的‘無為’到底是妥協還是智慧,爭得面紅耳赤。”
陸則川笑了,冷峻的眉眼在陽光下化開難得的柔和:
“怎么不記得。最后差點誤了去聽老師講座的時間,還是你拉著我跑過去的。”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那時候……真簡單。”
是啊,真簡單。
只有書本,只有理想,只有身邊這個仿佛會永遠在一起的青梅竹馬。
他們走到未名湖邊。湖面結著厚厚的冰,不少學生在上面滑冰嬉戲,歡笑聲隨著冷風傳來,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湖邊的垂柳只剩下纖長的枯枝,在風中搖曳,別有一番蕭瑟的詩意。
“你以前總喜歡清晨來這里讀英語,”陸則川看著湖面,目光悠遠,
“我就坐在那邊那塊石頭上,假裝看書,其實是在看你。”
蘇念衾臉微微一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原來你那時候就心思不純。”
“對你,我什么時候純過?”陸則川低笑,握緊了她的手,語氣帶著一絲自嘲,“只是后來……走了彎路。”
氣氛微妙地沉寂了一下。高芳芳這個名字,像一根無形的刺,雖然已被拔出,但那留下的空洞和疤痕,依舊在提醒著他們錯失的十年。
他們走進圖書館,在彌漫著書墨清香的回廊里慢慢走著。
這里曾是他們消耗最多時光的地方,各自占據一張書桌,安靜閱讀,偶爾抬頭,目光相遇,便是一個無需語的默契微笑。那些共同度過的日夜,那些分享過的思想碰撞,早已將彼此的印記,深深鐫刻在靈魂深處。
蘇念衾在一排書架前停下,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書脊,輕聲道:“有時候覺得,我們好像只是在這里打了個盹,醒來卻發現,外面已經滄海桑田。”
陸則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中那股酸澀再次翻涌上來。
他錯過了太多。-->>錯過她最美的年華,錯過她需要依靠的時刻,錯過了本該屬于他們的、平凡卻珍貴的朝朝暮暮。
最后,他們來到了東操場。
巨大的操場在冬日里顯得有些空曠,紅色的塑膠跑道環繞著枯黃的草坪。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也給整個操場鍍上了一層懷舊的金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