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
雪未停,只是從除夕夜的狂放轉為細密綿柔,如同篩落的玉屑,將龍云宮所在的隱麟山徹底包裹成一個與世隔絕的瓊瑤世界。
山階早已被觀中道士清掃出來,撒上香灰防滑,但在持續飄落的雪花覆蓋下,很快又蒙上一層潔白。
天色尚未全明,青灰色的天光透過雪幕,勉強勾勒出宮觀的輪廓。
然而,龍云宮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前,卻已悄然聚集了不少人影。
無人高聲喧嘩,甚至少有交談,人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滿肩頭,目光皆望向那扇尚未開啟的門,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這些人,并非尋常香客。
有金發碧眼、身著中式棉袍的海外學者,曾因乾哲霄一篇散逸出去的關于“東方哲學與量子宇宙觀”的短文而神魂顛倒,不遠萬里而來;有氣度沉穩、眼神銳利的中年人,看似普通,實則可能是某個領域退隱已久的巨擘,眉宇間藏著過往的波瀾壯闊;更有幾位姿容出眾、氣質各異的女子,早已在此等候。
其中一位,身著剪裁極佳的淺灰色羊絨大衣,頸間系著一條愛馬仕絲巾,妝容精致到每一根發絲,她來自歐洲某個古老銀行家族,曾因家族傳承的焦慮而在乾哲霄的點撥下找到方向,此刻她安靜佇立,如同雪中一支清冷孤高的寒梅。
另一位,則有著江南水鄉的溫婉眉眼,穿著素雅的白色羽絨服,圍著手工編織的紅色圍巾,像一朵綻放在雪地里的山茶花。她曾是陷入創作瓶頸的藝術家,因乾哲霄一句“破相方能見性”而豁然開朗,如今在畫壇已小有名氣,卻依舊保持著樸素的本心。
還有一位,氣質干練,身著利落的黑色長款羽絨服,眼神聰慧而略帶疲憊,像是剛從某個跨國會議的漩渦中抽身而來的企業高管。她曾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臨殘酷抉擇,是乾哲霄教她看清“舍得”的真意,幫她穩住了心神。
她們,以及其他幾位或雍容、或清麗、或靈動的女子,身份背景各異,從豪門千金到獨立創業者,從藝術才女到普通教師,卻都因曾在人生的某個關鍵時刻,受過乾哲霄或直接或間接的點撥,而對他懷有深深的傾慕與感激。
這傾慕,超越世俗情愛,更近乎對智慧與境界的向往。她們不約而同地選擇在新年的第一天,來到這隱秘之地,仿佛一種無聲的儀式,只為給他拜年,遠遠見上一面,聆聽片語。
“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龍云宮的側門開啟,昨日那位須發皆白的老道士出現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雪中眾人,微微稽首:“諸位居士,請隨我來,乾先生在后院暖閣。”
眾人精神一振,默默跟隨老道士,踏著積雪,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所在。暖閣內,地龍燒得溫暖如春,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比。
乾哲霄已坐在一張寬大的茶臺主位,依舊是一身玄色棉袍,神色平和,正慢條斯理地用沸水燙洗著茶具。見眾人進來,他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并無過多寒暄。
人們自動尋了位置坐下,蒲團、矮凳,井然有序。很快,有道士為每人奉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茶香清冽,瞬間驅散了從室外帶來的寒意。
那位海外學者率先開口,用略帶口音的中文恭敬問道:
“乾先生,新年好。過去一年,世界紛擾更甚,沖突不斷,依您看,這人性之爭,根源究竟在何處?”
乾哲霄未抬眼,專注于手中的茶壺,聲音清淡:
“爭在分別心。執于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