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說出來,這次離別就會成為永世的遺憾。
包間內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雪落竹梢的細微簌簌聲,以及紅泥小爐上茶水將沸未沸的輕響。
乾哲霄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眼圈,看著她強忍淚水的倔強,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而熾熱的情感。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喻的溫度:
“雪雖美,終會化。云雖高,亦有形。追云逐月,不如靜觀己心。”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更深遠的地方:“你非兔,我亦非云。各有其路,各有其程。執著是苦,放下……未必不是另一種得到。”
他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用他慣有的方式,點出其中的虛妄與真意。
林薇的淚水終于無聲滑落。
她知道了,這就是他的答案。一如既往的清醒,也一如既往的……殘忍。
她低下頭,用指尖迅速揩去淚痕,再抬頭時,臉上已經重新綻開一個明媚卻帶著破碎感的笑容:
“我明白了,先生。謝謝您……謝謝您這段時間的教誨,也謝謝您,讓我做了一場這么美的夢。”
她雙手捧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乾先生,我敬您一杯。”聲音輕柔卻鄭重,
“愿先生……身似清風,常駐青崖之間;心乘白鹿,遍游碧落云巔。”
乾哲霄深望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此刻的雪夜,望進她靈魂深處。他緩緩舉杯,杯沿與她輕輕相觸,發出清脆一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愿你,”他停頓片刻,字字清晰,“得償所愿。”
得償所愿?這四字在她心頭輕輕一撞。
她的愿望是什么?是繼續做那個光芒萬丈的明星,還是……成為能與他并肩看云的人?雪花在窗外無聲飄落,她的心也同樣迷蒙。
一頓飯在欲又止的沉默與心照不宣的傷感中悄然落幕。待他們起身離開“棲云閣”,才發現外面的雪下得更急了,漫天飛絮將天地織成一片朦朧的素白。
林薇堅持要送乾哲霄回去,他沒有拒絕。
車行駛在覆滿積雪的街道上,速度很慢。
車內暖氣很足,彌漫著林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乾哲霄帶來的那股清冽氣息。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輪胎壓過積雪發出的咯吱聲,像是為這場無疾而終的邂逅奏響的挽歌。
送到筒子樓下,林薇看著乾哲霄下車,看著他清瘦的背影即將再次融入那片黑暗與破舊之中,她猛地推開車門,喊了一聲:“先生!”
乾哲霄停步,回頭。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落在他花白的發間。
他就那樣站在漫天風雪里,靜靜地看著她。
林薇站在車旁,大衣上瞬間也落滿了雪。
她看著他,
像是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
千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保重。”
乾哲霄微微頷首,轉身,步履平穩地走進了樓道,沒有回頭。
林薇站在原地,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直到寒意浸透了骨髓,才緩緩坐回車里。
她伏在方向盤上,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
淚水滾燙,卻融化不了這滿世界的冰雪,也溫暖不了那顆驟然空掉一塊的心。
她知道,這場始于好奇,陷于傾慕,終于告白的雪夜之夢,該醒了。
她還是要回到那個流光溢彩的名利場,繼續扮演那個光芒萬丈的林薇。
只是,心里從此住進了一個風雪夜歸人的影子,再也無法抹去。
車子最終發動,碾過積雪,緩緩駛離,
尾燈在茫茫雪夜中,劃出兩道紅色的、漸行漸遠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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