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里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吊燈,光線柔和地籠罩著相對而坐的兩人。
桌上幾道清淡小菜,色香味俱佳,中間是那鍋冒著裊裊熱氣的湯。食物的香氣與一種難以喻的靜謐安寧交織在一起,充盈著整個空間。
陸則川低頭喝著湯。湯的確煲得極好,火候到位,味道醇和,溫暖妥帖地順著食道滑入胃中,驅散了積累的寒意與不適。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動作有些急,仿佛想用這溫度填補些什么。
蘇念衾安靜地坐在他對面,沒有動筷,只是溫柔地看著他。
燈光在她細膩的肌膚上鍍上一層柔光,她微微側著頭,長發垂落,眼神專注而沉靜,像一泓深潭,能包容所有風浪與塵埃。
她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看著他即使在此刻放松狀態下依舊挺直的脊背,心中彌漫開細細密密的疼。
他太累了。背負著太多,卻無人可以真正分擔。
陸則川低頭喝著湯,溫熱的液體滑入胃中,暖意彌漫開來。
隨之涌上的,卻是一種積壓了太久、幾乎被他遺忘的酸澀,像沉入心底的沙礫被暖流再度攪動,不受控制地漫上心頭,讓他喉間微微發哽。
這么多年,他看似擁有了一切——地位、權力、令人艷羨的婚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座名為“家”的堡壘,內里是何等冰冷與荒蕪。
高芳芳的溫柔如同浮冰,其下深藏的,是利益的暗流與精心的欺騙。
寬敞的別墅,因而也只是一處沒有溫度的居所,留不住牽掛,更尋不見……愛的蹤跡。
他沒有體會過尋常夫妻間柴米油鹽的溫馨,沒有感受過下班歸來一盞燈、一碗熱湯的等待。
他甚至……沒有一個流淌著自己血脈、可以稱之為“孩子”的骨肉至親。
那所謂的婚姻,如同一場華麗的演出,他是臺上的主角,也是臺下唯一的觀眾,曲終人散后,只剩無邊孤寂。
他像一個在沙漠中獨行太久的旅人,早已習慣了干渴與風沙,幾乎忘記了清泉的滋味。
可此刻,這碗由蘇念衾親手煲制、帶著她指尖溫度與心意的湯,像一股突如其來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垮了他用意志力筑起的堤壩。
那被深深壓抑的、對溫情最原始的渴望,對“家”最本能的向往,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他握著湯勺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視線漸漸模糊,碗中乳白色的湯液氤氳成一片,再也看不真切。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墜落在湯碗里,濺起微小的漣漪。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試圖控制,用力地眨眼,想把那不合時宜的濕意逼回去。
他是陸則川,是漢東省委副書記,是應該堅不可摧、冷靜自持的陸則川。怎么能……怎么能在一個女人面前,像個孩子一樣掉眼淚?
可是,情緒一旦找到了缺口,便再也無法遏制。
那些無人可訴的委屈,那些不被理解的孤獨,那些深藏于心的疲憊與荒涼,在這一刻,借著這碗湯的溫度,徹底爆發。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在碗沿上,寬闊的肩膀難以自抑地輕輕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