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大學的夜晚,在雪后顯得格外靜謐。
偌大的校園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腳踩在新雪上發出的“咯吱”聲,以及遠處路燈在雪地上暈開的、一圈圈朦朧的光暈。
陸則川的座駕悄然停在行政樓附近。
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步行來到了與蘇念衾約定的操場。
遠遠地,便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站在跑道邊緣,穿著一件及膝的米白色羊絨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長發自然地披散著,在路燈和雪光的映襯下,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華。
是蘇念衾。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雪夜中一株悄然綻放的空谷幽蘭,清雅絕塵,與這銀裝素裹的世界渾然一體。
陸則川的腳步頓了一下,心中那片因連日博弈而冰封的湖面,似乎被這靜謐美好的畫面悄然敲開了一絲裂隙。他加快步伐走了過去。
“等很久了吧?”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里顯得格外低沉。
蘇念衾聞聲轉過身,看到他,清麗的臉上露出一抹淺淡而溫柔的笑意,搖了搖頭:“沒,沒有,我也是剛到。”
她的目光在他略顯疲憊的眉宇間停留了片刻,
那關切如雪落無聲,悄然融化在心尖。
兩人默契地沿著薄雪覆蓋的跑道緩緩前行。細雪又開始零星飄灑,在他們周身旋舞,恍若時光碎屑,將這一刻渲染得格外寧靜。
“還是大學里的空氣最干凈。”陸則川環視著被雪色籠罩的操場,聲音里帶著久違的松弛。
他的目光穿過飄雪的夜幕,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還記得大學的梧桐道嗎?我們也總在涼風如水的夜里,為那些現在能讓我們會心一笑的命題,爭論不休。那時覺得真理重于一切,如今想來,是那段時光本身讓一切熠熠生輝。”
他輕輕呵出一口白霧,氤氳了眼前清冷的視線,唇角隨之牽起一抹懷念的淺弧:“那樣的年紀,真好啊。”
蘇念衾聞聲側首,清麗的面容上宛如月光漾開,笑意溫柔,目光也仿佛穿透了時光:
“怎么會忘。那時你總是引經據典,帶著一身不肯服輸的較真勁兒。有一回為了‘性本善’還是‘性本惡’,我們甚至在圖書館門口就爭得面紅耳赤。”
回憶起青春往事,兩人之間的氣氛輕松了許多。那些純粹而熱烈的時光,如同被雪花包裹的琥珀,封存著最美好的記憶。
“那時候真簡單。”陸則川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以為道理辯明白了,世界就清楚了。”
“現在呢?”蘇念衾側頭看他,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瞬間融化,像晶瑩的淚滴,卻襯得她眼眸更加清澈,“現在覺得世界更復雜了?”
陸則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被雪覆蓋的主席臺,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和身邊這個眼神崇拜、笑容純凈的女孩。
“不是復雜,是……看到了更多表象之下的東西。”他緩緩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卻多了一份只有在她面前才會流露的坦誠,
“權力、利益、人性……交織在一起,很多時候,沒有絕對的黑白,只有不同立場下的灰。就像這場雪,覆蓋了一切,看似純凈,但雪化之后,該有的污垢,一樣不會少。”
他提到了當前的局勢,沒有明說,但蘇念衾何等聰慧,自然明白他指的是高育良倒臺后漢東的暗流洶涌。
“高老師他……”蘇念衾輕聲開口,帶著惋惜,
“走到這一步,實在令人痛心。”
“他選擇了自己的路。”陸則川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