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金蓮一個電話,她的同事深夜里匆匆將小提琴送來。這期間,唐處長的呼吸時斷時續,仿佛一直在用最后的意志力等待。當琴盒被打開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唐處長在彌留之際終于聽到了愛妻所拉的小提琴曲《梁祝》。樊金蓮噙著淚水,再三對戰智湛表示歉意之后,拉起了著名音樂家何占豪與陳鋼先生創作的中國第一部小提琴協奏曲《梁祝》。樊金蓮演奏小提琴的水平固然不及俞麗拿、盛中國等名家,但對于戰智湛來講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大師風范。
小提琴優美動人,鳥鳴般的華彩旋律,展示出一副風和日麗、春光明媚、草橋畔桃紅柳綠、百花盛開的畫面,讓戰智湛聽得心神俱醉。戰智湛雖然不懂小提琴,但小提琴揭示了梁祝真摯、純潔的友誼及相互愛慕之情時,戰智湛仿佛看到了唐處長和樊金蓮年輕時候的身影。他們花前月下,喁喁情話。他們卿卿我我,令人好生羨慕。當小提琴曲急轉直下,描繪了英臺在山伯的墳前呼天號地、縱身投墳的情景時,戰智湛的心又緊緊地揪在一起。
樊金蓮的琴弓還沒落下最后一個音,唐處長的呼吸已緩緩沉了下去。那支《梁祝》里,纏綿悱惻的旋律像兩只掙脫了塵世牽絆的蝴蝶,在病房的晨光里輕輕盤旋,直到最后一縷顫音消散時,他的胸口再也沒了起伏。
后來戰智湛才從醫生口中補全細節:唐處長因全身大面積深度燒傷引發嚴重膿毒癥,繼而出現多臟器功能衰竭,盡管醫院連番搶救了三天三夜,終究沒能留住他。四月二十一日凌晨,這位總把“護百姓”掛在嘴邊的處長,永遠停在了四十七歲的年紀。
耳畔似乎還縈繞著樊金蓮指尖的琴音,戰智湛忽然晃了神:樊金蓮和蘇瑾都是拉小提琴的,偏偏都愛拉這支《梁祝》。蘇瑾拉的時候,眉梢總帶著點不自知的柔勁兒,不像樊金蓮這般浸著淚……他猛地晃了晃腦袋,又覺得這念頭荒唐得可笑。要是真能和蘇瑾在一起,自己彌留時聽她拉一曲《梁祝》,倒真能閉眼了。可轉念一想,這不是做夢娶媳婦嗎?戰智湛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后腦勺,暗自罵了句“瞎琢磨什么”,把心思又拉回了唐處長的事上。
戰智湛感慨了一番,暗想道:唐處長去了他的人生終點。神魂靈氣歸于天,精魄形骸歸于地。這是人生的終點站,也是人生或者其他生命的。人亡為鬼,鬼入輪回而投身六界。多少人捧著一腔血茫然而來,多少不甘愿也只能化做一回眸。過奈何橋,喝孟婆湯,六道輪回之后是冤屈的第一聲啼哭。三生石上,又被刻下深深一筆,記下該了的債,該還的情。
野板鄭哉知道戰智湛是性子直,見他發呆,猜測是魏道芝提起唐穹唐處長,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野板鄭哉端起酒杯,碰了碰戰智湛的酒杯說道:“我說老戰,道芝說得對!你和唐處長都是我們敬仰的英雄,是正義的使者!并非只有犧牲了才是‘金子’,像你這樣沒有犧牲的英雄同樣令人敬仰!我聽說,幾年前好萊塢大片《拯救大兵瑞恩》進入國內,同樣引起了社會廣泛的議論。什么‘為了一個人,犧牲那么多人,到底值不值得?’再那么討論下去,就連一個民族的精神都討論沒了!”
野板鄭哉的話讓戰智湛怦然心動,他不由得想起了在南疆前線的一次戰斗,戰友張祥華犧牲之后,戰友們前赴后繼,搶奪烈士遺體的情景。是呀,為了搶奪烈士的遺體,犧牲的戰友又是為了什么?恐怕他們想都沒想過“為什么”,他們也沒有想過這是一個民族幾千年來形成的氣節,是一種民族的精神。《拯救大兵瑞恩》宣揚的是花旗國精神,而幾千年來為了抵御侵略者壯烈殉國的先烈們所塑造的卻是“中華民族不可辱”的大無畏精神。
戰智湛不愿再和野板鄭哉去討論“正義”是什么了,老同學二十多年沒見要聊的話題很多,好在野板鄭哉會在埠頭待一段時間。戰智湛笑了笑對野板鄭哉說道:“老鄭,俺這一段俗事很多。俺安排一下,就這一半天,俺請你去喝茅臺。再約著顏若霞,咱們邊喝邊嘮。”
野板鄭哉先是說了一句東瀛語,接著用漢語翻譯道:“不!我還想喝咱們當年所喝的玉泉白!”
玉泉白是玉泉酒廠當年生產的一種廉價白酒。戰智湛自然明白野板鄭哉是想找回當年的鄭哉鎬,回憶大學時代的友誼。戰智湛不由得和野板鄭哉相視而笑,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二人風華正茂的大學學生時代。
戰智湛笑著應和,心里卻想:這世上的事,果然不堪回首。有文秋實這般冤屈的沉淪,也有唐穹那般壯烈的飛升。而活著的他們,能做的也唯有守住心中的正道,和眼前這份歷經歲月卻未曾變味的情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