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用稚嫩卻純正的蠻語咆哮著,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貴氣和傲氣,是裝不出來的。
“你們這些卑賤的南人!我要讓父汗把你們碎尸萬段!我要把你們的頭骨做成酒杯!”
大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只有七八歲、卻兇悍得像頭小野獸的孩子。沒人再懷疑他的身份了。這種骨子里的瘋狂和高傲,只有那個統治了草原幾百年的黃金家族才能養得出來。
“聽聽,聽聽。”
江鼎掏了掏耳朵,一臉無奈,“多有精神的小伙子。趙千戶,您還要驗驗真假嗎?要不我讓老黃給他放點血,您嘗嘗是不是皇族的味兒?”
趙無極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著那個被江鼎踩在腳下的王子,只覺得嗓子眼發干。
這已經不是功勞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籌碼!
如果說之前滅了左賢王是斷了蠻子的一條胳膊,那抓了這個必勒格,就是掐住了蠻子的咽喉!
“你你打算怎么處置他?”李牧之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震撼,沉聲問道。
“處置?”
江鼎笑了笑,彎下腰,像是拎小貓一樣把必勒格拎起來,隨手扔給旁邊的啞巴。
“這可是個搖錢樹。殺了他太可惜,放了他太虧。當然是”
江鼎的目光掃過趙無極,最后落在李牧之身上,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當然是養著。”
“將軍,蠻子這次南下,損失了左賢王的三萬人,后方的牧場又被我燒了個干凈。現在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搶。但如果我們手里有這張牌”
江鼎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金帳王庭的位置上。
“我們就可以跟那位汗王坐下來,好好談談‘生意’了。”
“比如,讓他退兵三十里。比如,讓他拿戰馬和牛羊來換兒子的命。再比如”
江鼎轉頭看著趙無極,笑容燦爛。
“趙千戶,您這次回京,要是帶上這份‘停戰協議’,那是不是比帶一顆死人腦袋更有面子?”
趙無極愣住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停戰協議!
如果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蠻族退兵,這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圣人功績啊!這可是文官集團最喜歡的調調!如果這份功勞能算在他繡衣衛的頭上
“你你愿意把這功勞”趙無極試探著問道。
“哎,趙千戶這話說的。”
江鼎走過去,親熱地攬住趙無極的肩膀,哪怕對方一臉嫌棄地躲閃著他身上的油污。
“咱們都是為陛下辦事,分什么你我?這人是我抓的,但這‘勸降’的功勞,那肯定是趙千戶您口才好,威懾力大,才把蠻子嚇退的嘛。”
“不過嘛”
江鼎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這抓人的路費,還有我手下那五百個兄弟的辛苦錢”
趙無極是個人精,瞬間秒懂。
這小子是在要好處!而且是在用潑天大功換實實在在的利益!
“好說!好說!”
趙無極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哪怕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江參軍勞苦功高,咱家回京之后,定會在陛下面前美!至于兄弟們的賞賜咱家這次帶來的內帑,可以先撥給你兩萬兩!”
“兩萬兩?”
江鼎撇了撇嘴,“趙千戶打發叫花子呢?那可是王子!未來的汗王!怎么也得五萬兩吧?而且我要現銀,不要銀票。”
“你”趙無極肉疼得直抽抽,但看著那個還在咆哮的小王子,最后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行!五萬兩!但人必須交給咱家帶走!”
“那可不行。”
江鼎一口回絕,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人,必須留在鎮北軍大營。這是底線。”
“為什么?!”趙無極急了。
“因為只有在他李牧之的手里,他才是必勒格王子,才是蠻子投鼠忌器的籌碼。”
江鼎指了指李牧之,又指了指自己。
“要是交給你帶回京城?路上稍微有點風吹草動,蠻子的刺客就能把你剁成肉泥。或者到了京城,被那幫文官當成祥瑞養在籠子里?那他就不值錢了。”
“趙千戶,你要的是功勞,我要的是實惠,將軍要的是邊境安寧。咱們各取所需,何必非要爭那一顆人頭呢?”
趙無極看著江鼎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年輕人。
貪財,好色,無賴,流氓。
但每一步棋,都走在最關鍵的點上。
“好。”
趙無極深吸了一口氣,“人留下。但那份停戰協議,必須有咱家的名字。”
“沒問題。”江鼎打了個響指,“成交。”
等到趙無極帶著復雜的心情離開大帳,李牧之才緩緩開口。
“你真的要跟蠻子談和?”
李牧之看著江鼎,眼神有些不解,“以現在的局勢,我們完全可以乘勝追擊”
“將軍,窮寇莫追。”
江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沒啃完的羊腿,“蠻子這次是被打疼了,但骨架還在。咱們鎮北軍雖然贏了,但也是強弩之末。糧草不足,冬衣不夠,再打下去,就是拿兄弟們的命去填。”
“而且”
江鼎咬了一口肉,聲音變得有些含糊。
“那個趙無極回去,肯定會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這樣一來,朝廷對您的忌憚就會少幾分。畢竟,一個‘能打仗’的將軍可怕,但一個‘能和談’的將軍,在皇帝眼里就沒那么大威脅了。”
“我們要的是時間。”
江鼎抬起頭,看著帳頂的牛油燈。
“給我一年時間。我就能用這五萬兩銀子,還有這個小王子,把這北境養成咱們自己的鐵桶。”
“到時候,不管是蠻子,還是京城的那位”
江鼎冷笑一聲,沒有把話說完。
但李牧之聽懂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油污、毫無坐相的年輕人,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感慨。
這就是他撿回來的那把刀。
臟,但是真的快。
“江參軍。”李牧之突然開口。
“咋了將軍?”
“以后這種生意,少做點。容易折壽。”
“嘿,折壽怕什么。”
江鼎擦了擦嘴上的油,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只要能讓咱們這幫兄弟活著,能讓我以后舒舒服服地泡個澡。這壽,折了就折了吧。”
“行了將軍,人給您帶回來了,我也累了。我要回去睡覺了。對了,那五萬兩銀子到了,記得讓人給我送過來啊,少一兩我可跟您急。”
說完,江鼎擺了擺手,帶著啞巴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李牧之一個人坐在帥案后,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良久,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欣慰的笑意。
“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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