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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8章 維港煙花

    李思辰最后看到的畫面,是天花板上搖晃的日光燈,和燈光下那些驚慌失措的人臉。

    沒有天堂。

    沒有地獄。

    只有一片逐漸變暗的紅色。

    他的獨眼最后望向瘋癲者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么。

    但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

    瞳孔擴散。

    呼吸停止。

    晚上八時,碼頭警署臨時問話室。

    瘋癲者——現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周永昌——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他已經清洗過,換上干凈的衣服,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中年人,只是眼神里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王平安坐在他對面。

    “周小梅是你女兒?”

    “是。”周永昌的聲音很平靜,“1990年7月失蹤,三個月后尸體在將軍澳海邊被發現。法醫說是吸毒過量,溺水身亡。但我知道不是——她從不吸毒。”

    “你怎么知道是李思辰?”

    “她失蹤前最后見的人,就是李思辰。”周永昌說,“她在陳文山的研究所做暑期工,負責清洗實驗室。她回家說過,那個‘李助理’很奇怪,經常一個人待到很晚,做一些味道很刺鼻的實驗。”

    他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女孩的笑臉,十九歲,青春洋溢。

    “小梅死后,我辭了工作,開始查。我裝成瘋子,睡在街上,因為沒人會注意一個瘋子。我跟蹤李思辰,看他進出會所,看他見律師,看他……怎么把白色粉末交給年輕人。”

    “為什么不來報警?”

    “報過。”周永昌笑了,笑容苦澀,“三次。第一次,警察說證據不足。第二次,說我會被控誹謗。第三次……接待我的警察悄悄告訴我,上面有吩咐,李思辰的案子不準碰。”

    他看向王平安:“王sir,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我女兒死的時候,皮膚白得像紙。而那個給她毒品的人,卻在教堂里講‘救贖’。這世界……還有公道嗎?”

    王平安沉默。

    “所以我決定自己來。”周永昌說,“我等了九個月,等他失去保護傘,等他眾叛親離,等他……最得意忘形的時候。”

    “你知道你會坐牢嗎?”

    “知道。”周永昌點頭,“但我女兒死的時候才十九歲。李思辰活了三十八年,殺了至少十個人。公平嗎?”

    沒有答案。

    問話室的門被敲響,陳志偉走進來,在王平安耳邊低語幾句。

    王平安起身:“周先生,你被控謀殺,有權保持沉默,有權請律師……”

    “不需要律師。”周永昌打斷他,“我認罪。但我有一個請求。”

    “什么?”

    “讓我去我女兒的墓前看看。”他的眼眶終于紅了,“就一次。然后你們怎么判,我都接受。”

    王平安看著他,很久。

    然后說:“我會安排。”

    4月10日,上午十時,立法會大樓會議廳。

    高志偉曾經坐過的席位已經換了新人。主席臺上,新任律政司司長正在宣讀:

    “……條例今日正式生效……”

    掌聲雷動。

    閃光燈將整個會議廳照得如同白晝。議員們起立鼓掌,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笑容。走廊里,律師們互相擁抱,有人眼含熱淚。

    “這是歷史的時刻!”

    王平安站在公眾旁聽席的最后排,穿著便服,像個普通市民。他旁邊坐著陸逸辰,兩人都沒鼓掌。

    “李思辰的尸體昨天火化了。”陸逸辰低聲說,“沒有家人來領,骨灰暫時存放在殯儀館。”

    “周永昌呢?”

    “下周開庭。檢方建議判誤殺,因為他有精神科證明——女兒死后,他就確診了重度抑郁和創傷后應激障礙。加上李思辰本身的罪行……法官可能會輕判。”

    王平安點點頭,望向臺下那些興奮的臉。

    他們慶祝的是一部法律的通過。

    但他們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這部法律的第一個“受益者”,剛剛死在碼頭上,喉嚨被人割開。

    也不知道,此刻在旺角的某條暗巷里,少年正用錫紙加熱白色的粉末。

    更不知道,和聯勝雖然倒了,但“雪魄”的配方已經流傳出去,新的勢力正在接手。

    晚上七時,港島總署,王平安辦公室。

    辦公室已經清空大半。文件裝箱,照片取下,只剩下桌上一盞臺燈還亮著。

    王平安在擦槍。

    柯爾特蟒蛇左輪,銀色槍身,胡桃木握把。他擦得很仔細,每一個部件,每一道刻痕。燈光下,金屬泛著冷硬的光澤。

    桌上有三張照片。

    林芷晴的職業照。

    周子墨的律師執照復印件。

    還有一張是緝毒組剛送來的——一個十五歲少年吸食“雪魄”后的照片,皮膚慘白,瞳孔擴散。

    照片旁邊,放著一枚子彈。

    點357馬格南,黃銅彈殼,彈頭上用激光刻了一個小小的“李”字。

    這是他在李思辰被判死刑那晚準備的。如果法律殺不了他,那這枚子彈會。

    但現在不需要了。

    王平安拿起子彈,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某種未完成的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眼前鋪開,霓虹璀璨,游輪緩緩駛過,對岸的燈牌變幻著廣告。這座城市的繁華一如既往,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他打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咸味和城市的廢氣。

    他舉起手,松開手指。

    子彈垂直墜落,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落入黑暗的港灣。

    沒有水花。

    沒有聲音。

    就這樣消失了。

    晚上八時整,維多利亞港上空。

    “砰砰砰——”

    第一朵煙花炸開,金色光芒如瀑布般灑下。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紅色、藍色、綠色,夜空被染成流動的調色盤。

    官方說法是慶祝“法治進步”。

    實際是某地產商新樓盤開售的宣傳活動。

    尖沙咀海濱擠滿了人,情侶依偎,孩子騎在父親肩上,游客舉著相機。驚呼聲、歡笑聲、煙花的baozha聲,混合成一片嘈雜的慶典。

    王平安獨自走在人群中。

    他穿過喧鬧,走向碼頭盡頭。那里人少些,只有一個流浪漢蜷縮在長椅上睡覺,還有一個少年蹲在陰影里。

    少年十六七歲,校服褲子,背著書包。他正用打火機加熱錫紙上的白色粉末,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王平安停下腳步。

    少年抬頭,瞳孔已經擴散,皮膚在煙花的光芒下白得詭異。他看著王平安,癡癡地笑:“叔叔……要試試嗎?天堂……很美……”

    王平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

    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繼續往前走,走過碼頭,走進更深的夜色。

    身后,煙花還在綻放,將天空照得如同白晝。

    而地面上,陰影依然存在。

    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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