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著出去”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黃大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因恐懼而微微收縮。他第一次,在這個看似安全的審訊室里,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無法掩飾的怯懦。
法醫中心的實驗室,永遠彌漫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冰冷氣味。這里的時間仿佛流逝得格外緩慢,只有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以及器械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高彥博站在不銹鋼解剖臺前,臺上鋪著白色的無菌布。那具從丁屋鐵箱中取出的骸骨已經被初步清理,但酸蝕留下的蜂窩狀痕跡依然觸目驚心。他正像完成一幅極其殘酷的拼圖一般,將一塊塊骨骼碎片按照人體結構仔細地擺放。旁邊的推車上,整齊地排列著一排玻璃器皿,里面盛放著不同濃度的化學試劑,用于后續的微量物證分析。
王平安署長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穿上白大褂或者戴上手套,徑直走到解剖臺旁。他的目光掃過那具殘缺的骸骨,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甚至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個面部腐蝕最為嚴重的頭骨,舉到燈光下仔細端詳,仿佛在鑒賞一件古玩。
高彥博對他的舉動似乎并不意外,繼續著手上的工作,同時用他那一貫平靜無波的語調匯報:“死者女性,年齡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身高約一百六十八公分。生前牙齒被強酸二次腐蝕,破壞了指紋和dna最易提取的部位,對方很謹慎。”
他拿起一塊脛骨,指向其中一段:“但是,這里,左脛骨中段有一處陳舊性骨折愈合的痕跡。接合方式和骨痂形態,”他走到旁邊的燈箱前,將一張x光片“啪”地一聲貼了上去,光束立刻穿透膠片,清晰地顯示出骨骼內部的細微結構,“顯示這是航空公司空乘人員中比較常見的一種應力性骨折,通常與長期站立、緊急迫降時的沖擊姿勢有關。我比對了過去一年內本港報失的失蹤人口數據庫,結合身高年齡,只有一個人完全吻合——”
高彥博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迎向王平安:“林佩兒,二十八歲,國泰航空空姐,系統里有她去年在瑞士滑雪時脛骨骨裂的就醫記錄。”
王平安放下頭骨,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問道:“死亡時間,能不能再精確?”
高彥博走回臺前,拿起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初步化驗報告:“結合箱內殘留腐肉的液化程度、環境溫度以及酸性環境對組織分解速度的影響模型,可以進行反推。誤差范圍可以縮小到兩小時之內——五月六日晚上十點,到午夜十二點之間。”
聽到這個時間點,王平安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那細微的變化快如電光石火,若非極其了解他的人,根本無法捕捉。五月六日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他清晰地記得,那個時間段,他正在港督府參加一場重要的慈善晚宴,眾目睽睽之下,與各界名流觥籌交錯。而他的妻子,王鳳儀,當晚以身體不適為由,獨自留在家中。
“繼續深化檢驗,有任何新發現,直接向我匯報。”王平安的聲音依舊沉穩,聽不出絲毫波瀾。他轉身離開了實驗室,步伐依舊從容,但背影似乎比來時更加凝重了幾分。
黃昏時分,王宅那精心打理的花園里,夕陽的余暉將精心修剪的花草樹木染上一層暖金色。高彥博的車剛剛駛離,王平安獨自一人站在一叢茂盛的玫瑰旁,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從西裝內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用一個略顯生疏的動作點燃了它。橘紅色的火苗在暮色中明滅,淡藍色的煙霧裊裊升起——他已經戒煙整整十年了。
辛辣的煙草味涌入肺部,帶來一陣久違的刺激感,卻無法驅散心頭那越聚越濃的陰霾。林佩兒,黃大衛,溶尸,精準的死亡時間,獨自在家的王鳳儀……這些碎片在他腦中飛速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他極不愿看到的圖景。
就在這時,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從他身后傳來。王鳳儀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長裙,臉上帶著溫柔的關切。她輕輕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溫柔卻堅定地將他唇間的香煙取了下來,在一旁的滅煙器上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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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煩惱,”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晚風,“有我在呢。”
王平安轉過身,深深地凝視著她。他的目光復雜難明,有審視,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通透的渴望。他像是要將她此刻的容顏,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牢牢地刻進自己的視網膜深處。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鈞重量的權衡:“記住,鳳儀,無論將來誰問你,五月六日晚上,你都在家,沒有離開過半步。”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仿佛在強調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因為——你真的在家。”
王鳳儀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臉上綻放出一個純凈得毫無雜質的微笑,那笑容里充滿了全然的信賴和依戀,仿佛他的話就是世間唯一的真理。
“我知道,”她的聲音清晰而肯定,沒有絲毫猶豫,“我什么都沒做。”
重案組的獨立檔案室,燈火通明。白板上已經貼上了幾張照片和簡單的線索圖:正中央是死者林佩兒生前笑靨如花的空姐制服照;左側是嫌疑犯一號黃大衛被拘留時拍下的照片,眼神閃爍;右側是嫌疑犯二號余玲,同樣是空姐,據查是林佩兒的同事兼室友,目前正在被尋找問話。
張偉業雙臂抱胸,站在白板前,眉頭緊鎖,思考著這幾人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系。黃大衛與王鳳儀的租約關系,林佩兒與王鳳儀之間是否存在未知的交集?這一切是巧合,還是精心設計的迷局?
門被推開,王平安署長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白板前,目光掃過上面的人物,然后,從西裝內袋里取出了一張新的照片。那是一張黑白打印的照片,顯然是偷拍的角度,畫面中的王鳳儀穿著休閑,正在一家咖啡館外看報紙,側臉線條優美。
王平安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照片下方空白處,用力地寫下了幾個字:“屋主證人”。然后,“啪”地一聲,將照片釘在了白板上,位于林佩兒和黃大衛照片之間稍上的位置,顯得格外突兀。
張偉業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程序上的擔憂:“署長……這……按照程序,王太太作為屋主,確實需要配合調查,錄一份正式的口供。”
王平安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偉業,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巨大的壓力:“我知道程序。她的口供,我親自錄。”
張偉業剩下的話全部哽在了喉嚨里。他看著署長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關于程序正義、關于避嫌的提醒,最終都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咽回了肚子里。他低下頭,不敢再發一。
翌日,警署內部一間標準的口供錄制室。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以及墻上單面透光的玻璃。鏡頭從正前方對準了桌后的兩人,構圖嚴謹,只容得下王平安和王鳳儀的身影,背景是單調的白色墻壁,營造出一種無處可逃的聚焦感。
王平安穿著筆挺的署長制服,肩章上的徽記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芒。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張精心雕琢的面具。王鳳儀坐在他對面,穿著得體大方的套裝,長發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和優雅的側臉線條,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配合的柔和。
王平安伸手,按下了桌面上老式錄音機的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起,磁帶開始緩緩轉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開口,聲音是標準的、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官方語氣,冰冷而疏離:“王鳳儀女士,現在依法為你錄制口供。請你如實陳述。第一個問題,五月六日晚上十點至午夜十二點,你在哪里?”
王鳳儀微微抬起眼,目光與王平安在空中相遇,她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躲閃。
“我在家。”她的聲音平穩,語速不疾不徐,“一直在家里。晚上在花房插花,用了很多白玫瑰和滿天星。然后,在客廳看了電影,《北非諜影》,看到英格麗·褒曼和亨弗萊·鮑機場訣別那段,我還掉了眼淚。大概十一點半左右,我感覺有些累了,就上樓回臥室休息了。”
王平安按照流程,繼續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臉:“這段時間,有人可以證明你一直在家里,沒有外出嗎?”
聽到這個問題,王鳳儀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沉浸在回憶中的自然流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蜜。
“有。”她回答得異常肯定,目光依舊坦然地看著王平安,“你。”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具體的細節,聲音輕柔了幾分:“你大概是凌晨一點十五分到家的。我睡得淺,聽到你上樓的聲音。你進了臥室,來到床邊,俯下身,吻了我的額頭。我記得很清楚,你身上……有淡淡的薄荷漱口水的味道,還有一絲……很淡的煙草味。”
王平安放在桌下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盯著王鳳儀,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翻涌,卻又被強行鎮壓在無盡的冰面之下。錄音機磁帶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幾秒鐘后,他猛地伸出手,“咔噠”一聲,按下了錄音機的停止鍵。紅色的指示燈熄滅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里面所有的掙扎、疑慮、痛苦,都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所取代。
“夠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口供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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