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自鎮，如同一記響徹天地的洪鐘，不分敵我地撞入了洪荒每一個尚存生靈的神魂最深處。那并非是勝利的號角，亦非是戰敗的哀鳴，那是一種更為沉重，也更為絕望的聲音——是龍、鳳、麒麟稱霸的時代，在行至終末之時所發出的最后一聲悲愴的、泣血的嘆息。

戰爭，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南明火山之外，那片本該是永恒火域的焦土之上，元鳳那龐大而華麗的七彩真身，僵在了半空。她那雙本該是充滿了無上驕傲與冰冷殺意的鳳眸，此刻竟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死灰般的茫然。她看著那座從九天之上轟然墜落，最終徹底消失在歸墟之眼的巨大石龍雕像，整個神魂仿佛都被抽空了。

死了？

那個與她爭斗了無數元會，那個同樣自誕生之初便立于洪荒之巔，那個她一直以來都視為唯一對手的、滿身腥氣的“老泥鰍”……就這么，死了？不是被她親手斬殺，不是在榮耀的對決中隕落，而是以一種她從未想象過，也永遠無法理解的、卑微到了極致的姿態，向那高高在上的天道，獻上了自己的所有，只為換取族群那一線卑微的生機。

這……算什么？

羞辱？不……這比羞辱，要痛苦千萬倍。這是一種徹底的、從根源上的否定。它否定了這場戰爭所有的意義，否定了鳳族為此付出的、那尸山血海般的慘重代價，更否定了她元鳳，那與生俱來、早已融入骨血的、身為天空之主的無上驕傲！

一幕幕畫面，在她那早已混亂不堪的識海中瘋狂地閃回。她看到了，開戰之初，那些神采飛揚的鳳族將領們，是如何在她的懿令之下，帶著必勝的信念沖向東海；她又看到了，這些將領，又是如何在龍族的葵水神雷與麒麟的地脈煞氣中，化為一團團焦黑的、散落的翎羽。

她看到了，梧桐圣地之中，一只只剛剛破殼的雛鳳，正圍繞在母親身邊，好奇地聆聽著關于“榮耀”與“征服”的傳說；她又看到了，這些雛鳳，在戰爭的后期，被強行催熟，懵懂地飛上戰場，最終連一聲完整的哀鳴都無法發出，便被龍族的利爪撕成了漫天飛舞的血肉。

她甚至看到了，她最疼愛的侄兒鳳煜，那只被敖桀撕下的翅膀，至今仍未長出。那道猙獰的傷口，如同一個永恒的烙印，日夜不息地灼燒著他的神魂，也嘲笑著她，那可笑的、一文不值的驕傲。

原來，我們都只是在陪一個魔頭，演一出滑稽的、自取滅亡的鬧劇？

“噗——！”

一口金色的、燃燒著不滅火焰的神血，猛地從元鳳的口中噴出！那滾燙的神血灑落長空，竟將下方的空間都灼燒出了一個個細密的黑色孔洞。她那華麗的、本該是萬劫不滅的鳳體，竟是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她緩緩地，低下了那顆高傲了無數歲月的頭顱。她看到的，不再是那遙遠的、已經沒有了對手的東海。她看到的，是自己身后那片殘破的、稀稀拉拉的、早已失去了往日光彩的鳳族大軍。

曾經遮天蔽日的七彩華蓋，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十之一二。每一個幸存的族人，身上都帶著無法愈合的傷痕，翎羽黯淡，氣息奄奄。他們的眼中，沒有了往日的驕傲與熾熱，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巨大的迷茫與悲傷。

“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一聲充滿了無盡悔恨與自我懷疑的、沙啞的鳳鳴，在元鳳的喉間痛苦地滾動。她輸了。輸得一敗涂地。輸給了自己的驕傲，輸給了羅睺的算計，更輸給了祖龍那最后以身殉道的、慘烈而又決絕的“覺悟”。

良久，良久。

元鳳緩緩地，抬起了頭。她那雙空洞的鳳眸之中，所有的茫然與悔恨，都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南明離火還要熾熱，比萬載玄冰還要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決然。

她沒有再去看那片早已沒有任何意義的戰場。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尚存的、眼中還帶著一絲希冀的族人。隨后，她發出了自己身為鳳皇的、最后一道懿令。那聲音，不再有往日的驕傲與華麗，只剩下一種洗盡鉛華的、沉重的、如同泣血般的決絕。

“所有鳳族……聽令。”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