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通天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血色天際,周山側峰的涼亭之中再次恢復了寧靜。
然而這一次,鐘離沒有再為女媧和伏羲講解什么,因為最深刻的課程,從來都不是用語來傳授的,而是需要用心去見證,用靈魂去銘記。他只是靜靜地將那面水鏡的視角,再次拉回到了那片早已沒有了任何理智可的、純粹的血肉磨盤之上。
萬載光陰,對于洪荒而不過彈指一揮,但對于這場席卷天地的戰爭,卻漫長得足以磨滅一切。最初為何而戰的理由,早已被浸透了每一寸土壤的粘稠鮮血所掩蓋;曾經熾熱的仇恨,也在永無止境的、機械式的重復殺戮中,消磨成了一片冰冷的麻木。
這已然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爭,只有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在前赴后繼地,為父輩的愚蠢,獻上自己的所有。
殘陽如血,映照著東海之濱的慘烈。一個甚至還未完全成年的金龍,正用他剛剛才學會的神通,與一只同樣稚嫩的五彩鸞鳥進行著生死搏殺。他們的眼中沒有半分清明,只有被血脈所傳承的刻骨憎恨。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哀鳴,龍爪毫不猶豫地洞穿了鸞鳥脆弱的胸膛,那雙本該靈動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金龍發出一聲充滿勝利喜悅的咆哮,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遠處,為了掩護他而身受重創的父親,正被三頭火鳳用燃燒著生命本源的南明離火,活生生燒成了一具焦黑的龍骨。
這一幕幕,如同一根最惡毒的毒針,狠狠地刺入了那座搖搖欲墜的水晶宮中,刺入了那個盤踞在殘破王座之上的、洪荒霸主的眼中。
“為什么……?”
祖龍靜靜地盤踞著,他那雙曾經如同太陽般璀璨的龍瞳,此刻渾濁得如同兩潭死水。他的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南明離火燒傷的焦痕,麒麟真身抓撓的窟窿,甚至被元鳳斬斷尾骨都遠不及他此刻心中那份如同黑洞般、正在瘋狂吞噬著他所有意志的巨大空洞。
他試圖從一場場所謂的“勝利”中尋找一絲榮耀,然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一條由無數子孫后輩的骸骨鋪就的、通往虛無的血路。那個殺死了鸞鳥的玄孫,贏了嗎?是的,他贏了。然后呢?然后,他的父親死了,他的爺爺也死了,他的曾祖父……這條路的盡頭,究竟是什么?是為了那塊早已化為齏粉的珊瑚,還是為了那句同樣幼稚的口舌之爭?
不……不對!
祖龍那龐大的龍軀猛地一震,渾濁的龍瞳之中閃過了一絲駭人的清明!始麒麟那充滿悲憫的勸說,鐘離那意味深長的眼神,通天那石破天驚的一劍,以及……
那籠罩在整個龍族頭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暗淡的族群氣運!所有被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最鋒利的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了一個讓他通體冰寒的、殘酷的真相!
“噗——!!!”
一股混合著無盡悔恨與滔天怒火的淤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將面前的白玉地磚染得一片猩紅!
“本皇……本皇竟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愴與自嘲的龍吟,響徹了整個水晶宮!下方正在匯報戰況的龍族長老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看著那痛苦嘶吼的祖龍,一個個噤若寒蟬。
祖龍在瘋狂地大笑,笑聲中不再有半分霸道,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悲哀。他笑自己自詡霸主,卻連最簡單的圈套都看不穿;笑鳳族自命高貴,卻也同樣淪為魔頭血食的供養者;更笑麒麟自詡仁德,最終也被這滔天業力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b>><b>r>笑聲戛然而止。祖龍緩緩抬起他那顆無比沉重的頭顱,龍瞳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冷靜與決絕。他知道,一切都太遲了,三族結下的因果早已如同惡毒的詛咒,將所有人都捆綁在了量劫的戰車之上,就算他想停,也根本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