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下官愚鈍,有一事不明,懇請狄公解惑。”
“講。”
“陛下是要一個活的、會寫字的廬陵王,還是一個活的、會喘氣的廬陵王?”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手術刀,精準、狠辣,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直接剖開了這道圣旨最核心的、血淋淋的真相。
它將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變成了一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然后,將這道題,又原封不動地,遞回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狄仁杰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終于泛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張臉,俊朗儒雅,帶著幾分書卷氣,可在這副無害的皮囊之下,卻藏著一顆何等敏銳、何等大膽、何等……無法無天的心!
他竟然敢,當著自己的面,如此直白地,去質疑圣意!
良久,狄仁杰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明的情緒,似是欣賞,又似是警告。
“陛下要的,是一個能讓天下人,都親眼看到‘皇恩浩蕩’的廬陵王。”
他沒有直接回答陸羽的問題,而是用一種更宏大的敘事,將這個問題消解于無形。
“至于他,是該如何寫字,又該如何喘氣,那便是你陸教諭使的本事了。”
皮球,又被不動聲色地踢了回來。
而且,踢得更高,更遠。
這不再是陸羽和李顯兩個人的事,而是關乎“天下人觀感”的國事。
陸羽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那卷黃絹,仿佛上面有萬丈深淵。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起頭,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的、接受了命運的平靜。
他對著狄仁杰,深深一揖,捧著圣旨的雙手,舉過頭頂。
“下官,領旨謝恩。”
五個字,擲地有聲。
沒有半分的猶豫與不甘。
狄仁杰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又化為一抹深沉的了然。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沒有再多,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道路。
陸羽直起身,沒有再看狄仁杰一眼。
他轉過身,提著那卷仿佛能壓垮一個王朝的圣旨,一步一步,朝著院子深處走去。
他的目標,不是那些藏起來的“同伙”,而是那個依舊像個木偶般,被兩名女衛攙扶著,站在屋檐陰影下的……廬陵王李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只見陸羽走到李顯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對李顯說話,也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他只是彎下腰,在滿地狼藉的書卷和塵埃中,撿起了一支被踩斷了半截的毛筆。
然后,他又走到那張翻倒的桌案旁,用那支斷筆,在地上一個混合了茶水與墨跡的污穢水洼里,蘸了蘸。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李顯面前,將那支沾滿了污濁的、骯臟的斷筆,塞進了李顯那只冰冷、無力、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中。
李顯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焦距,他茫然地看著手中的斷筆,又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陸羽俯下身,將嘴唇湊到李顯的耳邊。
他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如同魔鬼般的低語,輕輕地說道:
“殿下,還記得您最心愛的女兒,永泰郡主嗎?”
“您想不想知道,如果您這《罪己書》寫不好,她……會是什么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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