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那句“天,要亮了”,像是一道敕令,在這死寂的院中,定了所有人的罪,也給了所有人唯一的赦。
被點名的年輕玄衣衛士,身子一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羽,又看了看自家統領那張決絕中透著蒼白的臉。她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應了一聲“是”,轉身便要往那漆黑的書房里去。
“等等。”
陸羽開口了。
他走到那名年輕衛士面前,從她手中,接過了那盞準備用來照明的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映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搖曳不定。
“我去吧。”他說道,語氣平淡,“有些話,得我親自跟殿下說。”
紅袖沒有反對,只是握著刀柄的手,又緊了幾分。她知道,這盤棋,從她點頭的那一刻起,執棋的人,就已經換了。她現在,只是棋盤上最大的一枚棋子。
陸羽提著燈籠,轉身走向書房。就在他即將踏入那片黑暗之時,身后傳來一個沙啞而別扭的聲音。
“陸國公。”
是那內衛頭領。他帶著另外兩名手下,不知何時,已經從墻角走了過來,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神情復雜。
陸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們哥仨,爛命一條,死不足惜。”那刀疤臉漢子,臉上再沒有半分之前的倨傲與殺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在押上全部身家前的鄭重,“但我們想知道,國公爺您這番‘靖難’,有幾成勝算?”
這個問題,很實際。
紅袖和她身后的玄衣衛士,也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陸羽笑了。
“勝算?”他反問,“在我看來,從來就沒有什么勝算。我只知道,坐以待斃,是十死無生。跟著我,是九死一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院中神色各異的三撥人,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擊。
“但那一線生機,不在我,不在你們,也不在天意。”
“而在我們,能用多快的速度,將廬陵王這面大旗,插到長安城下!”
“在天下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在神都那位陛下還沒來得及撕破臉皮之前,我們就已經兵臨城下!屆時,我們求的,就不是生機,而是她要來求我們,給她一個體面收場的臺階!”
這番話,說得狂悖至極,卻又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那內衛頭領沉默了片刻,粗糲的臉上,竟是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他對著陸羽,笨拙地,拱了拱手。
“明白了。從現在起,我等三人的性命,便交到國公爺手里。”
說罷,他竟真的像個護衛一樣,轉身對著另外兩人一揮手:“打起精神來!守好院子,一只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這突如其來的角色轉變,讓紅袖身后的幾名玄衣衛士,看得目瞪口呆,眼神里充滿了荒誕。前一刻還是不死不休的仇敵,現在,卻成了同一條賊船上的同伙。
陸羽沒再多,提著燈籠,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房門。
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埃與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房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案,散落一地的書卷,還有那把沾著血的銅剪,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冷光。
廬陵王李顯,就蜷縮在最里面的一個角落里,像個被遺棄的嬰孩,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著,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陸羽的眼中,他頭頂的狀態,已經是一片灰暗。
廬陵王李顯(紫):氣運值125(殘燭微光,瀕臨熄滅)
當前情感:精神崩潰(黑灰)、深度昏迷(灰)、求死(暗紅)
想讓他當那面“靖難”的大旗?現在看來,別說當旗了,他就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陸羽將燈籠放在一張還算完好的矮幾上,蹲下身,靜靜地看著他。他沒有立刻叫醒他,也沒有去碰他。他就那么看著,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藝術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院外,紅袖等人已經等得有些焦急。天邊,最濃重的黑暗正在悄然褪去,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似乎隨時都會撕裂夜幕。
就在這時,書房里,傳來了一聲壓抑而痛苦的呻吟。
李顯,醒了。
他緩緩睜開那雙浮腫的眼睛,渾濁的瞳孔里,沒有任何焦距。當他看到眼前那張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陌生的年輕面孔時,他那剛剛恢復了一絲神智的大腦,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再次淹沒。
“啊……鬼……別殺我……”他手腳并用地向后退縮,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殿下。”陸羽開口了,聲音溫和得像是春日里的風,“您醒了。感覺怎么樣?”
“別過來!你別過來!”李顯抱著頭,歇斯底里地尖叫。
“好,我不過來。”陸羽果然沒有動,他只是將一旁的銅剪,用腳尖輕輕撥遠了一些,“殿下,您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過我……”
陸羽嘆了口氣。他知道,跟一個精神已經徹底錯亂的人,講道理,講時局,講利害,都是對牛彈琴。
他換了個話題。
“殿下,您餓不餓?”
李顯的尖叫,卡在了喉嚨里。
“我來的時候,在驛站吃了半塊粗糧餅子,又干又硬,難吃得要命。”陸羽自顧自地說道,仿佛在閑聊,“我記得,殿下您當年在東宮時,最愛吃的是一道‘透花糍’,對不對?”
透花糍。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細小的針,刺入李顯那片混沌的記憶海洋,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是他還是太子時,韋妃親手為他做的點心。潔白軟糯,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他有多久,沒有嘗過那個味道了?
“韋妃……我的韋妃……”他喃喃自語,眼淚又流了下來。
“是啊,韋王妃。”陸羽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引導,“還有您的孩兒們。他們現在,一定很擔心您。”
“他們……他們……”李顯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清明。
“殿下。”陸羽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救你的。更是來,救你的王妃,和你的孩兒們的。”
“救我?”李顯迷茫地看著他。
“對,救你。”陸羽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現在,外面有壞人,很多很多的壞人,他們要來殺你,也要殺了你的家人。我是你妹妹,太平公主殿下派來保護你們的。”
他巧妙地,將女帝換成了“壞人”,將自己,變成了太平公主的使者。對于一個精神崩潰的人來說,復雜的信息是負擔,而簡單的“好人”與“壞人”,卻最容易被接受。
“太平……是太平……”李顯的嘴唇哆嗦著,重復著這個名字。
“是的,是太平公主。”陸羽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但是,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天一亮,那些壞人就來了。到時候,誰也走不了。”
他伸出手,遞到李顯面前。
“殿下,你是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你的妻子和孩子,現在需要你。你愿意,為了他們,跟我走嗎?”
他沒有說“為了江山社稷”,沒有說“為了李唐血脈”,更沒有說那大逆不道的“靖難”。
他只說,為了妻子,為了孩子。
這是李顯那破碎的精神世界里,唯一還剩下的,完整的支柱。
李顯呆呆地看著陸羽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干凈,修長,骨節分明,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他猶豫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外的紅袖,幾乎要忍不住沖進來。
終于,他顫抖著,伸出了自己那只滿是污垢的手,搭在了陸羽的手上。
冰冷,無力,卻又帶著一絲,求生的重量。
陸羽用力,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很好。”陸羽看著他那張涕淚橫流的臉,點了點頭,“現在,去洗把臉,換件干凈的衣服。記住,從走出這道門開始,你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廬陵王。”
李顯茫然地問:“那……我是誰?”
陸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是李唐的希望。是天下所有不愿看到武氏篡奪江山的人,唯一的希望。”
……
一炷香后。
書房的門,再次被“吱呀”一聲推開。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陸羽率先走了出來,神色平靜。
緊接著,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出現在眾人面前。
還是李顯。
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雖然陳舊、但還算整潔的王袍,臉上的污垢也被洗去,露出了那張雖然蒼白浮腫、卻依稀可見當年皇子輪廓的臉。
他不再哭嚎,也不再尖叫。
只是他的眼神,依舊空洞得可怕,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茫然地掃視著院中這些手持兵刃的男男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