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氣得發笑。她太了解自己的母后了。若真是母后的旨意,絕不會是這般光景。唯一的解釋就是,陸羽在矯詔,他在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下一盤她完全看不懂的棋。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被排除在外的惱怒,以及對他安危的極度擔憂,像一張大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第一次發現,那個曾經在她面前溫文爾雅、可以任由她調侃戲弄的男人,已經悄然長成了一棵她無法再庇護的參天大樹。他有自己的風雨,有自己的雷霆,甚至,他自己,就能掀起一場風暴。
“陸羽……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喃喃自語,那雙明亮的鳳目中,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而在神都的另一端,左金吾衛的大營,卻是殺氣騰騰。
大將軍丘神績,披掛整齊,翻身上馬。他那張因為常年羅織罪名、審訊犯人而顯得陰鷙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絲殘忍的獰笑。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如同兩塊鐵片在摩擦,刺耳而尖銳,“陛下有旨!我等前去‘護送’鎮國公!若是國公爺一路上,少了一根頭發,朕,就要你們的腦袋!”
他身前,三千名金吾衛精銳,齊聲怒吼:“遵命!”
“但是!”丘神績話鋒一轉,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若是有人,膽敢阻撓圣駕,意圖不軌,無論是誰,格殺勿論!”
“出發!”
一聲令下,三千鐵騎卷起漫天煙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沖出營門,向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速度,與鎮國公那支“游山玩水”的儀仗隊,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這是一條被放出鎖鏈的餓狼,奉命去追趕一只,正在攪動風云的狐貍。
……
房州,地處群山環抱之中,自古便是貶謫流放之地。
山路難行,官道早已被歲月侵蝕得坑坑洼洼。
夜色深沉,一間破敗的驛站,在寒風中亮著一豆昏黃的燈火。
陸羽牽著馬,走進了這家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驛站。他已經能聞到空氣中,那股屬于房州特有的,潮濕而壓抑的氣息。
驛卒是個干瘦的老頭,睡眼惺忪地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地指了指馬廄和角落里的一堆干草。
陸羽丟過去一小塊碎銀,要了一壺熱水和兩個粗糧餅子。
他沒有去碰那餅子,只是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就著水囊里的清水,小口地啃著自己攜帶的干糧,同時,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驛站內的一切聲響。
大堂里,還有另外兩桌客人。
一桌是幾個走南闖北的行腳商,正低聲抱怨著山路的艱險和苛刻的稅收。
而另一桌,則坐著三個身材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氣息沉凝的漢子。他們穿著普通的短打,腰間掛著樸刀,看似是尋常的江湖鏢師。
但陸羽的王權掌控視野,卻告訴他,這三個人,絕不簡單。
他們的身上,沒有尋常江湖人那種駁雜的、代表個人恩怨的絲線。而是延伸出三條極其純粹、帶著鐵血氣息的暗紅色絲線,這些絲線,精準地指向同一個方向——神都,皇城之內。
內衛!
陸羽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動聲色,繼續啃著干糧,仿佛只是一個趕路累壞了的普通商人。
只聽那三個漢子中的一個,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那一桌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頭兒,咱們在這都等了兩天了,上面到底什么時候下令?那位的宅子,我們已經摸透了,守衛形同虛設,只要動手,一炷香就能解決。”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耐:“就是,非要等什么鎮國公的儀仗。一個小白臉,來走個過場,何必這么麻煩。”
為首的那個漢子,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桌上的劣酒,一飲而盡,然后將酒碗重重地頓在桌上。
“閉嘴。”他的聲音沙啞而冰冷,“上面的命令,是等鎮國公抵達房州地界,再動手。這是為了做得干凈,不留任何把柄。你們要做的,就是等。”
陸羽的咀嚼,停頓了一瞬。
等鎮國公的儀仗抵達房州地界?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女帝的算計,比他想象的還要狠毒!她不是要等他的人到了再動手,而是要等他“鎮國公”的“名”,傳到房州的那一刻,就動手!
如此一來,李顯死后,所有人都會說,是鎮國公還沒來得及趕到,廬陵王就“不幸”暴斃了。而他派出的那支慢悠悠的儀仗隊,反而成了他“玩忽職守”的鐵證!
屆時,女帝既能除了李顯,又能順理成章地治他陸羽的罪!
好一招一箭雙雕!
就在這時,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如同喪鐘一般,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警告!檢測到目標人物廬陵王李顯(紫)的生命氣運正在被強行剝離!一股源自天命鳳凰的敕令殺機已鎖定目標!
系統推演,目標人物存活時間,不足十二個時辰!
陸羽猛地抬起頭,望向窗外房州城的方向。
那三個內衛,已經起身,結了賬,走出了驛站,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們,要去sharen了。
而他,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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